第90章 清廷裂变(新修订)(1/2)
崇祯十八年三月二十,山东济宁。
运河刚开冻,水面漂着碎冰碴子,撞在船帮上“咔嚓咔嚓”响。天是青灰色的,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黄河滩的土腥味。
郑森站在船头,披着件油布斗篷,斗篷边角被风扯得笔直。
他手里拿着单筒千里镜,镜筒里,济宁闸口的木栅栏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那是清军去年秋天设的,碗口粗的原木用铁索连着,横拦在河心。
“少帅,”施琅走过来,左臂还吊着,脸上有新添的刀疤,“探清楚了。守闸的只有两百老弱,主力的确都调去开封了。”
郑森放下千里镜。
“两百人,”他说,“一刻钟。”
施琅咧嘴:“用不了一刻钟。”
郑森转身,看向身后的船队。
五百艘快艇,蒙着浸过桐油的灰布,在晨雾里像一群蛰伏的水鬼。
每艘船上二十人,三千陆战营精锐,五十门改良过的虎蹲炮——炮身裹着棉被,炮口用油布塞着,防潮。
“丑话说前头。”郑森声音不高,但每艘船都听得见,“这一路北上,不许生火,不许喧哗,桨入水不能有声。被发现了,咱们就是运河里的活靶子。”
船队沉默着。
只有风吹帆索的呜咽。
“过了济宁闸,”郑森继续说,“前面就是黄河。
黄河有铁索,比这个粗三倍。过了黄河,离开封还有四百里。四百里水路,咱们要走三天三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三天三夜,吃干饼,喝凉水,困了轮流眯一炷香。
到了开封——”他声音陡然一厉,“给我把豪格的粮草大营,烧成白地!”
“烧成白地!”三千人齐吼,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滚雷。
郑森点头:“施琅。”
“在!”
“你带第一队,炸闸。”
“得令!”
施琅转身,点了五十个水性好的。每人腰间绑两罐火药,嘴里咬着匕首,像下饺子似的跳进运河。
三月的水还刺骨,人下去时都打了个寒颤,但没人出声。
郑森看着他们潜向闸口。
他抬手,示意船队噤声。
时间一点点过。
运河两岸的枯芦苇在风里摇晃,远处有野鸭惊起,“嘎嘎”叫着飞远。
船队像死了似的漂在水上,只有船头郑森手里那支线香,一点红火在青灰色晨雾里明明灭灭。
香烧到三分之二时——
“轰!!!”
水面炸开一朵浑浊的浪花。木栅栏从中间断裂,碎木四溅。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五处爆破几乎同时响起,碗口粗的原木被炸成碎片,铁索“哗啦啦”沉入水底。
闸口开了。
“冲!”郑森拔剑。
五百快艇像离弦的箭,顺着炸开的缺口冲过闸口。
守闸的清军从营房里冲出来,衣甲不整,睡眼惺忪。
迎接他们的是劈头盖脸的弩箭——短弩,五十步内能透皮甲。
战斗在一炷香内结束。
郑森甚至没下船。他站在船头,看着施琅带人清理战场,把清军尸体拖进营房,浇上火油,点火。
黑烟腾起时,船队已经冲出二里地。
“报伤亡。”郑森说。
亲兵清点后报:“亡三人,伤十一人。亡的都是炸闸时被碎木打中的。”
郑森沉默片刻:“记下名字,抚恤加倍。”
“是。”
船队继续北上。过南阳湖时起了风,浪头打上甲板,结成薄冰。
士卒们用木桶舀水,手冻得通红。没人抱怨,只是沉默地划桨,一桨,又一桨。
郑森在船头摊开地图。
地图是李若琏的锦衣卫三个月前绘制的,标着运河每一处浅滩、每一座桥梁、每一个可能驻军的水驿。
他的手在地图上移动,从济宁,到南旺,到东平……最后停在“开封东北五十里,杨桥镇”几个小字旁。
那里画了个红圈——豪格的粮草大营。
“还有多远?”他问向导。
向导是个老漕工,六十多了,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
他眯眼看了看两岸地形,又抬头望望天色:“回将军,照这个速度,明晚子时能到杨桥。”
郑森点头:“传令,轮换歇息,吃干粮。”
命令传下去。士卒们从怀里掏出硬邦邦的黍米饼,就着运河的水啃。
饼是三天前在徐州烙的,已经馊了,酸味混着水腥气,但没人皱眉,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
郑森也拿出一块饼,掰了一半给施琅。
施琅接过,啃了一口,皱眉:“少帅,这饼……”
“馊了也得吃。”郑森说,“到了开封,孙督师那边连馊饼都没有。”
施琅不说话了,埋头啃饼。
船队沉默北上。桨声,水声,风声。偶尔有夜枭啼叫,在空旷的河道上传得很远。
同一夜,开封城里。
孙传庭坐在城楼里,脚架在炭盆边上。医官刚给他换过药,纱布下渗着黄水,腐臭味混着炭火气,熏得人头晕。
亲兵端来一碗汤。
马肉熬的,汤很清,上面漂着几点油星和几片野菜叶子。
“督师,喝点。”亲兵说。
孙传庭接过碗,没喝,先问:“今日杀了多少马?”
“十匹。”亲兵声音低下去,“还剩五十四匹。”
“百姓那边呢?”
“树皮……快扒完了。”亲兵喉结滚动,“南城有几个老人,今早自己吊死了。留了话,说……不拖累守城,省口粮。”
孙传庭闭上眼。
良久,他睁开眼,端起碗,一口气喝完。汤很腥,但他喝得一滴不剩。
“传令,”他说,“把最后五十四匹马,全杀了。”
亲兵愣住:“督师,那明天……”
“没有明天了。”孙传庭站起来,脚下一软,扶住桌子才没倒,“今夜子时,开城门,全军出击。”
“可豪格还有四万大军……”
“所以才是今夜。”孙传庭走到垛口边,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郑森的水师,最迟明早能到。咱们今夜打他个措手不及,里应外合。”
亲兵还想劝,孙传庭抬手止住。
“去传令吧。”他说,“让还能动的,都来城楼。”
半个时辰后,城楼里挤满了人。
五千人——这是开封城里最后还能拿得动刀的人。有兵,有民,有伤兵吊着胳膊,有半大孩子握着削尖的木棍。
所有人都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像烧尽的炭里最后那点红光。
孙传庭站在他们面前,没穿甲,只披了件破旧的青布战袍。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城外,豪格还有四万大军。城里,咱们还有五千人,五十四匹马,和……”他顿了顿,“和一口没断的气。”
人群沉默着。
“这口气,撑了三十七天。”孙传庭继续说,“撑到树皮扒光,撑到马杀完,撑到老人自己上吊——就为了省一口粮,给咱们这些还能打的人。”
他转身,指向城外:“现在,这口气快断了。但就在今夜,东南方向,咱们的兄弟——郑森将军的三千水师,正在往这儿赶。”
人群起了骚动。
“他们来救咱们了。”孙传庭说,“可咱们不能干等着。咱们得做点什么——”
他拔剑,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开城门,随我杀出去。”他一字一顿,“接咱们的兄弟,回家。”
死寂。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回家!”
第二个,第三个……五千人的声音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咆哮,像困兽最后的嘶吼。
“回家!回家!回家!”
孙传庭剑指城外:“子时,开城门!”
子时,杨桥镇。
豪格的粮草大营扎在运河东岸,背靠一片枯柳林。
营地里堆着如山高的粮囤,盖着油布,远看像一座座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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