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北伐·三箭齐发(新修订)(1/2)
崇祯十八年四月初三,顺德府城下。
晨雾刚散,城门楼上那面褪色的蓝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旗上绣的是清廷正蓝旗徽,可绣工粗糙,边角都开了线。
孙传庭勒马立在二里外的土岗上,身后是三万大军——开封守军残部加上新补充的豫西兵。
旌旗在四月的风里猎猎作响,红底“明”字旗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亲兵递过千里镜。
镜筒里,顺德城门紧闭,城头人影稀疏。
几个守军抱着长矛打哈欠,盔甲歪斜,站没站相。
“督师,”副将王燮驱马上前,压低声音,“末将昨夜已与城内故旧联络……守将是王承胤,原宣府参将,崇祯十五年降的。部下多是宣大旧卒,人心不稳。”
孙传庭放下千里镜:“王承胤……我记得他。崇祯十四年宣府守城,他死战三日,身上中七箭不下火线。”
王燮点头:“正是。降清后不得志,只给了个顺德守备。城内粮草不足,士卒怨声载道。”
正说着,城门楼上忽然起了骚动。
几个守军扭打在一起,很快分出胜负——
一个矮壮军汉把另外两人按在地上,夺过他们手中长矛,“咔嚓”一声折断。然后站起身,朝城外大喊:
“城下的!是孙督师的兵吗?!”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孙传庭示意亲兵回应:“正是孙督师麾下!城上何人?!”
那军汉把头盔一摘,露出张胡子拉碴的脸:“俺叫赵黑塔!原宣府镇总旗!
俺们不愿给鞑子卖命了!王守备昨夜已被俺们捆了,就等王师来接收!”
话音刚落,城门“吱呀呀”开了道缝。
赵黑塔带着十几个军汉出来,手里没拿兵器,走到护城河边就跪下,额头抵地。
孙传庭策马上前。
他在赵黑塔面前勒马,俯视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军汉:“为何反?”
赵黑塔抬头,眼圈通红:“督师……崇祯十五年,鞑子破宣府,俺娘、俺媳妇、俺两岁的娃……全死在了乱军里。俺当时在外驻防,回去时只剩一屋子尸首……”
他哽咽,说不下去。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接口:“督师,咱们这些降兵,在鞑子眼里连狗都不如!
粮饷克扣,打仗让咱们冲前头,分功劳没咱们的份!昨夜听说督师来了,大伙儿一合计——反了!”
孙传庭沉默片刻,下马,扶起赵黑塔。
“过往不究。”他说,“从今日起,你还是大明兵。
但要记住——你娘、你媳妇、你娃的仇,得向真正的仇人报。”
赵黑塔浑身一震,重重点头,泪如雨下。
孙传庭转身对王燮:“带一千人入城,接管防务。
开仓放粮,先济百姓。清点库府,登记造册。”
“得令!”
王燮带兵入城。半个时辰后,顺德四门大开,城头换上了大明旗。
孙传庭没进城。
他就在城外扎营,令军需官在城门口设粥棚——不施粥,按户发粮:成人每日米半升,孩童减半。同时张贴安民告示,就八个字:
“大明王师,不扰百姓。”
午后,孙传庭在营中接见王承胤。
王承胤被捆着押进来,四十多岁,头发已白了一半,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看见孙传庭,扑通跪下。
“罪将……参见督师。”
孙传庭没叫他起,只问:“崇祯十五年,为何降?”
王承胤低头,良久:“当时宣府被围,粮尽援绝……杨国柱总兵战死,朝廷的援兵一个月没到。城里开始人相食……罪将,罪将怕了。”
“怕死?”
“怕……怕看着全城人死绝。”王承胤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督师,您守过开封,您知道那滋味。饿得眼发绿,听见孩子哭就想……就想……”
他说不下去。
孙传庭沉默。
帐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附近百姓的孩子,领了粮,在营外玩闹。
“王承胤,”孙传庭开口,“本督不杀你。但你要做件事——把你所知清军在直隶的布防、将领、粮道,全写出来。写详细,写清楚。”
王承胤愣住:“督师……信我?”
“不信。”孙传庭实话实说,“但用你。用完了,看表现,再定生死。”
王承胤重重点头:“罪将……写!”
他被人带下去。
孙传庭走到帐外,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已带着暖意。远处田垄里,有农夫在犁地——战争还没结束,春耕不能误。
一个老农扶着犁,看见孙传庭,停下,远远作了个揖。
孙传庭拱手还礼。
亲兵过来禀报:“督师,真定府传来消息——城内义士夜开城门,百姓持械围攻清军衙门。守将阿巴泰率残部退守鼓楼,正在顽抗。”
孙传庭点头:“传令全军,明日开拔,目标真定。”
“得令!”
同一天,蓟州城下。
吴三桂立在阵前,仰头看着城墙。蓟州是京东重镇,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城头红衣大炮的黑洞洞炮口清晰可见。
守将是豪格残部,一个叫额尔赫的满军参领。此人以凶悍著称,据说破城必屠。
胡国柱驱马上前:“大帅,探马来报,城内守军约五千,半数为汉军旗。粮草充足,箭矢火药可支三月。”
吴三桂没说话。
他盯着城墙看了很久,忽然问:“胡国柱,你还记得宁远城吗?”
胡国柱一怔:“记得。”
“那年咱们守宁远,也是这么高的墙,这么宽的河。”吴三桂声音很轻,“袁崇焕督师在城头喊:‘人在城在’。咱们信了,拼死守。”
他顿了顿:“后来呢?”
胡国柱低下头。
后来袁崇焕被凌迟,宁远军心散了。再后来……
“大帅,”胡国柱声音发涩,“都过去了。”
“过不去。”吴三桂摇头,“有些事,永远过不去。”
他拨马回阵,下令:“掘地道。从东南角挖,避开护城河。挖三条,一条真,两条假。”
“得令!”
关宁军开始行动。工兵营都是辽西老兵,挖地道是看家本领。
锄头铁锹在泥土里翻飞,泥土像潮水般涌出。
城头清军发现动静,箭矢如雨射下。明军举盾防御,伤亡数十人,但挖掘不停。
额尔赫在城头看见,冷笑:“吴三桂这汉狗,还想用老法子?”
他下令:“在城内对应位置埋大水缸,派人听着。发现动静就往里灌滚油,点火!”
当夜子时,第一条地道挖到城墙根。
工兵营把火药桶堆进去,足有三千斤。引信拉出来,长长一条,像条黑色的蛇。
吴三桂亲自点燃引信。
火星“滋滋”地顺着引信窜进地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后退百步。
“轰——!!!”
地动山摇。
东南角城墙塌了五丈宽,砖石乱飞,烟尘冲天。守军被震死震伤数十人。
“杀!”吴三桂拔剑。
关宁军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可冲进去才发现——缺口后面,是第二道矮墙,墙后是严阵以待的清军。额尔赫早就防着这一手。
箭雨倾泻。
冲在最前的关宁军倒下一片。
吴三桂眼睛红了。他亲自带队,顶着盾牌往前冲。
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上,有一支穿透缝隙,擦过他脸颊,血立刻流下来。
他不躲,反而加速。
冲到矮墙下,他一剑劈翻一个清军,踩着尸体翻过墙。
身后关宁军跟上,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展开肉搏。
血溅在墙上,地上,人身上。
吴三桂杀红了眼。他想起山海关,想起锦州,想起那些死在关外的辽西子弟。
每一剑劈下去,都像在砍三年前的自己。
“杀!!!”
嘶吼声在夜色里回荡。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吴三桂一剑砍下额尔赫的头颅时,东方已泛白。他提着那颗头颅,站在尸山血海中,浑身是血,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关宁军控制了城墙。
但吴三桂没下令追击残敌,反而大喝:“传令——敢杀降卒一人者,斩!敢掠民家一物者,斩!违令者,本帅亲斩!”
命令传遍全军。
有亲兵不理解:“大帅,弟兄们死伤这么多……”
“闭嘴!”吴三桂瞪他,“咱们现在是王师!王师就要有王师的样子!”
他转身,看向城内。
街巷里,百姓门窗紧闭,偶尔有孩童的哭声传出来。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蓟州父老——关宁军入城,秋毫无犯!有擅入民宅者,报来,本帅斩之!有强取豪夺者,报来,本帅斩之!”
声音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良久,一扇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吴三桂下马,摘下头盔,对着那双眼睛拱手:“老乡,打扰了。我军需借道过城,绝不停留。若有惊扰,海涵。”
门又关上了。
但半个时辰后,那扇门又开了。一个老者端着碗水出来,颤巍巍走到吴三桂面前:“将军……喝口水吧。”
吴三桂愣住。
他看着那碗清水,看着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忽然眼眶一热。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
水很凉,很甜。
“多谢老丈。”他把碗递回去,从怀里摸出块碎银,“一点心意,补这几日惊扰。”
老人不敢接:“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吴三桂硬塞进他手里,“我军纪严,但也不能白喝百姓的水。”
老人收下银子,看着吴三桂走远的背影,喃喃:“这将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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