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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田亩账·天下第一难(求月票,推荐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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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启元年三月初一,武昌。

长江水涨了,混黄的江水拍打着码头石阶,把去年冬天冻死的芦苇杆子卷进漩涡。

码头上一片死寂,本该挤满扛活的苦力、叫卖的摊贩、来往的客商,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号褂的衙役在逡巡。

武昌知府衙门正堂,知府黄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后背汗透官袍。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湖广巡抚何腾蛟

——这位历史上在永历朝坚持抗清直至殉国的忠臣,如今五十有三,黑瘦,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绯袍,腰间佩剑。

右边是刚从南京赶来的户部侍郎张家玉——广东东莞人,崇祯十六年进士,南迁后因整顿两广财政得力,被李策擢升入中枢。

三十出头,面容清俊,但眼神锐利如刀。

两人中间摆着一本账册。

“黄知府,”何腾蛟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湖广清丈田亩,朝廷去年十月下的旨,如今已是三月。武昌府应清田一百二十万亩,实清多少?”

黄澍头不敢抬:“回……回抚台,已清六十八万亩……”

“剩下五十二万亩呢?”

“有些是……是山林、水泽,难以丈量;有些是……是历年战乱,地契遗失,需要核查……”

张家玉忽然笑了,笑声很冷:“黄知府,你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在武昌当了十年知府。

武昌府有多少田,你心里没本账?”

黄澍身子一颤。

张家玉拿起账册,翻开其中一页:“武昌府江夏县,洪武年间鱼鳞册载田四十二万亩。

崇祯十五年,你报给朝廷的是三十八万亩。

去年十月,你报给巡抚衙门的是三十五万亩。

现在清丈出来的,是二十八万亩。”

他顿了顿:

“十年,少了十四万亩田。这些田,去哪儿了?”

黄澍哆嗦着,说不出话。

何腾蛟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黄澍,你背后是谁,本抚清楚。

但你得想明白——是那些人的银子重要,还是你的脑袋重要?”

黄澍猛然抬头,脸色惨白:“抚台,下官……”

“给你三天。”何腾蛟直起身,“三天内,武昌府所有隐田、寄田、诡田,全部登记造册。

少一亩,你这知府就别当了。”

他转身对张家玉说:“张侍郎,咱们去江边看看。”

两人走出衙门。

门外,阳光刺眼。何腾蛟眯着眼,看着空荡荡的码头:“张侍郎,看见了吗?

这就是湖广的规矩——朝廷的政令,得先过‘楚绅会’那一关。”

张家玉问:“楚绅会?”

“本地十三个大姓宗族结的盟。”

何腾蛟冷笑,“武昌黄家、江夏刘家、汉阳李家、沔阳陈家……从洪武年间就开始兼并土地,到如今,湖广三成田在他们手里。

朝廷要清丈田亩,就是要割他们的肉。”

他指着码头:

“你看,码头上没人——楚绅会放了话,谁帮官府清丈,谁家就别想在湖广做生意。

货船不敢靠岸,挑夫不敢出门,连卖菜的老农都不敢进城。”

张家玉沉默片刻:“何抚台,你守湖广多年,就动不了他们?”

“动过。”何腾蛟苦笑,“崇祯十五年,我查过黄家隐田。

第二天,武昌城十三家米铺同时涨价,百姓抢粮,差点激起民变。

最后……不了了之。”

他看向长江对岸:

“田亩账,是天下第一难。难不在清丈,在清丈之后——那些没了田的佃户怎么活?

那些被逼吐出田的士绅怎么安抚?弄不好,就是第二个李自成。”

张家玉没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绢。

李策的亲笔手谕,只有一行字:

“湖广田亩事,可杀人,不可伤民。”

何腾蛟看完,深吸一口气:“陛下这是……要下重手。”

“不是重手,是快刀。”张家玉收起手谕,“陛下说了,田亩改革,必须在新粮下种前完成。

拖到秋后,一年就废了。”

他顿了顿:

“而且……陛下已经到岳州了。”

岳州府,洞庭湖畔。

李策没进府城,在湖畔一座废弃的龙王庙里落脚。

庙很小,正殿供的龙王像早就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的泥胚。

李策让人打扫干净,摆上几张桌椅,就成了临时行在。

朱慈烺跟着来了,十岁的孩子,一路颠簸,小脸晒得黑红。

此刻他蹲在庙门口,看几个老农在湖滩上补渔网。

“爹,”他回头问,“他们为什么不住城里?”

“因为城里没田。”李策走出来,也蹲下,“湖边的地,能种稻,能打鱼,虽然苦,但饿不死。”

他招手,叫过一个老农:“老伯,今年春耕,种了多少田?”

老农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说话带浓重的湘音:“回老爷,种了……种了八亩。”

“自己的田?”

老农犹豫一下,摇头:“租的黄老爷的田。

八亩,四成交租,两成交税,剩下的……够吃半年。”

“黄老爷?”李策问,“是武昌黄家?”

老农点头,压低声音:“老爷是外地人吧?可别打听这些。

黄家在洞庭湖周边有田三万亩,我们都是他的佃户。

前些日子官府来清丈,黄家派人传话——谁要是多嘴,明年就别想租田了。”

李策沉默。

朱慈烺问:“那你们为什么不告官?”

老农苦笑:“小少爷,告了,田就没了。没了田,一家老小吃什么?”

他补好渔网,扛起来,颤巍巍往湖边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李策,看看朱慈烺,忽然说:“老爷,我看您像……像好人。

劝您一句,早点离开湖广。这儿的水,深。”

说完,他消失在芦苇荡里。

李策站起身,对身后扮作随从的曹文诏说:“文诏,你带人去查查,这个黄老爷,到底是谁。”

曹文诏——曹变蛟的叔父,历史上战死于崇祯七年的名将,如今被李策从山西调来,任御前侍卫统领。

他四十多岁,左脸有一道刀疤,话少,但办事利落。

“陛下,”他低声道,“何腾蛟巡抚刚才派人传信,说楚绅会十三家宗族,今晚在黄鹤楼聚会。恐怕……是针对田亩令。”

李策笑了:“正好。省得朕一家家去找。”

“要调兵吗?”

“不用。”李策看向洞庭湖,“朕来,不是打仗的。”

他转身进庙,对正在整理文书的徐石麒说:“徐公,你曾是户部侍郎,精通田亩账。

朕问你——湖广清丈,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徐石麒放下笔,想了想:“回陛下,有三难。

一难在士绅抵制,二难在胥吏舞弊,三难在……百姓不敢。”

“百姓为什么不敢?”

“因为百姓怕。”徐石麒叹道,“士绅手里有田契、有私兵、有宗族势力。

官府清丈,就算一时能压下他们,但官府不能永远守在村里。

等官府走了,他们有的是法子报复佃户。”

他顿了顿:

“所以历代清丈,往往雷声大,雨点小。不是朝廷不想,是动不了——动一处,全盘皆乱。”

李策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册,递给徐石麒:

“你看看这个。”

徐石麒接过,翻开,愣住了。

名册上列着湖广十三家宗族的核心成员名单,每个人名下有多少田、多少铺、多少私兵,甚至有哪些违法勾当

——走私、私刑、勾结山匪……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

“李若琏查了三个月。”李策说,“锦衣卫改组监察总署后,第一桩大案,就是湖广田亩。这些,是证据。”

徐石麒手抖了:“陛下是要……一网打尽?”

“不。”李策摇头,“一网打尽,湖广就乱了。朕要的,是让他们自己把田吐出来。”

他指着名册上“黄承祖”的名字——黄家当代家主,万历三十八年举人,在武昌有“黄半城”之称。

“今晚黄鹤楼的聚会,朕也去。”

黄鹤楼,三楼。

十三张太师椅围成一圈,坐着十三个老人。

最上首是个七十多岁的老者,须发皆白,穿一件紫绸袍,手里转着两个玉球——正是黄承祖。

烛火跳动着,把墙上那些历代文人题诗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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