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田亩账·天下第一难(求月票,推荐票)(2/2)
“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黄承祖开口,声音沙哑,“何腾蛟从南京请来了张家玉,还调了五百卫所兵,准备强推清丈。”
下首一个胖老者冷哼:“强推?他敢!
武昌城十三万百姓,六成是咱们的佃户、伙计、学徒。
咱们一声令下,全城罢市,看他怎么推!”
“老刘,别冲动。”另一人摇头,“何腾蛟不是莽夫,张家玉更是精于算计。
他们敢来,必有倚仗。”
“倚仗?”胖老者嗤笑,“不就是个皇帝吗?七世轮回?
听着唬人,但湖广离南京千里,他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正说着,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个青衣小帽的仆人上来,在黄承祖耳边低语几句。
黄承祖脸色微变,玉球转得更快了。
“怎么了?”众人问。
黄承祖沉默半晌,缓缓道:“刚得到消息……皇帝到岳州了。”
满堂寂静。
“不可能!”胖老者腾地站起,“皇帝出巡,必有仪仗、护卫、地方迎送。
岳州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因为他没进府城。”黄承祖打断,“在洞庭湖边一个破庙里落脚,只带了十几个随从。”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他想干什么?”
黄承祖没回答,看向窗外。长江在夜色里像条黑绸,远处渔火点点。
许久,他说:“皇帝这是告诉我们——他不怕咱们闹。
真闹起来,他就在这儿看着,看着湖广乱,然后……收拾残局。”
“那咱们怎么办?”
黄承祖放下玉球,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黄家,从洪武年间迁来湖广,开枝散叶,至今二百七十年。”
他声音很轻,“这二百七十年,经历过永乐迁都、嘉靖倭乱、万历三大征、崇祯大旱……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来的,是个从地狱爬回来七次的人。
他见过咱们没见过的惨状,所以他……不怕咱们这些把戏。”
他顿了顿:
“我决定,黄家名下隐田、寄田,全部登记。该补的税,补;该退的田,退。”
“什么?!”胖老者失声,“黄老,你疯了?咱们十三家同气连枝,你这一退,其他人怎么办?”
黄承祖看着他,眼神悲凉:“老刘,你以为我想退?但你们看看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写着黄家核心子弟的名字,每个人名下都标注了几桩事:黄三郎私通土司贩卖人口、黄五郎强占民田逼死人命、黄七郎勾结漕帮走私私盐……每一桩,都够斩首。
“这是皇帝让曹文诏送来的。”
黄承祖惨笑,“他说,这些罪证,他先压着。
黄家若配合清丈,就按《大明律》从轻发落
——该流放流放,该罚银罚银,但不牵连全族。若不配合……”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胖老者瘫坐在椅子上,喃喃:“他……他怎么查到的……”
“因为他有李若琏。”
黄承祖坐下,“锦衣卫监察总署,这半年没干别的,就在查咱们。
咱们那些事,在他们眼里,是透明的。”
他看向众人:
“各位,认输吧。现在认,还能保住家族血脉。
硬扛下去……咱们这些人,怕是要上《奸臣传》了。”
满堂死寂。
只有长江的浪声,隐隐传来。
三月初五,武昌。
黄家率先登记隐田十二万亩,补税银八万两。
同时,将强占的三千亩民田,原价退还原主。
消息传出,湖广震动。
刘家、李家、陈家等十二家宗族,三日内陆续登记隐田。
到三月初十,湖广清丈田亩完成八成,新增登记田亩一百八十万亩。
何腾蛟站在巡抚衙门楼顶,看着武昌码头重新挤满船只、苦力,长舒一口气。
张家玉在一旁,翻着刚送来的账册:“何抚台,新增这一百八十万亩田,按《限田令》,超额部分需赎买。朝廷拨的赎买银,只够买一半。”
“剩下一半呢?”
“发行‘田亩债券’。”张家玉说,“朝廷分三年赎回,年息五厘。士绅可持债券兑换盐引、茶引,或在皇家银号抵押贷款。”
何腾蛟皱眉:“他们肯?”
“不肯也得肯。”张家玉合上册子,“这是陛下定的底线——田必须赎,但朝廷不白拿。给他们债券,是给台阶下。”
他顿了顿:
“而且……陛下已经下令,在湖广试点‘农会’。”
“农会?”
“就是让佃户、自耕农成立自己的组织,集体向地主租田,集体跟官府谈判。”
张家玉解释,“有了农会,地主就不能随意加租、夺佃。百姓有了依靠,才敢要田。”
何腾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张侍郎,你说陛下那七世记忆里……是不是见过百姓没田的惨状?”
“肯定见过。”张家玉望向南方,“所以他才这么急。急到……亲自来湖广,住破庙,跟老农聊天。”
正说着,曹文诏骑马而来,下马禀报:“何抚台,张侍郎,陛下令:湖广田亩事已定,三日后启程回南京。
命何抚台继续推行农会试点,张侍郎随驾返京,筹备咨议会第一次全体会议。”
何腾蛟躬身:“臣领旨。”
他看向曹文诏:“曹将军,陛下在岳州……可还好?”
曹文诏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昨天还带着太子,跟湖边的孩子一起摸鱼。太子摸了条三斤重的鲤鱼,高兴坏了。”
何腾蛟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他想起了崇祯十五年,李自成攻武昌,他守城,城中粮尽,百姓易子而食。那时他想,大明是不是真的要亡了。
现在,皇帝在湖边摸鱼,太子在笑。
大明……好像又能活下去了。
三月初八,岳州码头。
李策登船前,那个补渔网的老农又来了,手里拎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
“老爷,”老农把鱼塞给朱慈烺,“给少爷炖汤喝,补身子。”
朱慈烺抱着鱼,有点无措。李策摸摸他的头:“谢谢老伯。”
老农搓着手,咧嘴笑:“不谢不谢。听说……听说黄老爷把田退了,官府要分田。是不是真的?”
“真的。”李策点头,“老伯,你租的八亩田,其中三亩本就是你的祖产,被黄家强占了三十年。官府会还给你,地契过几天就送到。”
老农愣住了。
然后,他“噗通”跪下了,不是跪李策,是跪长江,跪苍天,嚎啕大哭:
“爹啊——娘啊——咱家的田,回来了——!”
哭声在江面上传得很远。
船开了。李策站在船头,看着老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朱慈烺抱着鱼,小声问:“爹,他为什么哭?”
“因为高兴。”李策说,“人高兴到极点,就会哭。”
“那咱们赢了?”
“赢了一小步。”李策望向北方,“田亩账是天下第一难,咱们才解开第一个结。后面还有赋税、吏治、军制、海防……难事多着呢。”
他转身,看向儿子:
“慈烺,记住今天。记住这个老伯的哭声。将来你当皇帝,遇到难事时,就想想这个哭声——想想有多少百姓,在等着你给他们一个哭的机会。”
朱慈烺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船顺流而下,过洞庭,入长江。
江风猎猎,吹得船头龙旗哗啦作响。
李策忽然问身后的徐石麒:“徐公,你说田亩改革之后,下一步该改什么?”
徐石麒想了想:“该改科举。士绅没了田,就会拼命让子弟读书做官,好保住权势。科举若不变,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说得对。”李策笑了,“回南京,就改科举。加实务策,加格物算学,加农工医商——让天下聪明人,别都挤在四书五经一条路上。”
他顿了顿:
“还有,咨议会第一次全体会议,要开了。士绅、商贾、工匠、农人……都得有代表。吵就吵,打就打,但必须坐在一起说话。”
徐石麒看着皇帝的背影,忽然想起年轻时读《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句漂亮话。
现在他信了。
船行江心,前方水天相接处,朝阳正破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