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鳌拜(求月票,推荐票)(1/2)
昭启元年四月初一,沈阳。
雪还在下,但已不是冬日的鹅毛大雪,而是春末的碎雪,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沈阳城墙上的青砖被冻得发黑,女墙缺口处结着冰溜子,像獠牙。
皇宫——其实是原明朝的沈阳中卫衙署改建的——正殿里烧着炭盆,但殿太大,热气聚不起来。
六岁的福临坐在龙椅上,脚下垫着两个锦墩才够得着地。
他穿着不合身的明黄龙袍,袖口挽了三折,小脸冻得发青。
布木布泰坐在他身侧,穿一身靛蓝蒙古袍,外罩狐裘。
她三十二岁,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锐利如鹰。
殿内站着二十多个文武官员,满汉各半,分列左右。
“说吧。”布木布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里格外清晰,“锦州、海州、盖州,三城丢了。
曹变蛟的明军推进到辽河,距沈阳不过二百里。各位有何对策?”
沉默。
满洲镶黄旗都统鳌拜率先出列:“太后,奴才以为,当集结八旗精锐,趁明军立足未稳,打过辽河去!曹变蛟手下多是降兵和新募辽民,一战可破!”
汉臣队列里,刚被重新启用的范文程轻咳一声:“都统,我军精锐尚有几何?”
鳌拜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
“松锦之战损兵三万,入关后又折了五万。”
范文程不紧不慢,“如今八旗男丁不过六万,蒙古诸部离心,汉军旗更不用说——锦州张存仁一降,汉军旗逃散过半。
都统说的‘精锐’,从何而来?”
鳌拜语塞。
布木布泰摆摆手:“范先生继续说。”
范文程躬身:“太后,臣有三策。
下策:死守沈阳,但城中存粮只够三月,且人心浮动,难持久。
中策:放弃沈阳,北迁赫图阿拉,据险而守,但失了沈阳,蒙古诸部必叛。”
“上策呢?”
“联姻。”范文程抬头,“科尔沁部台吉吴克善,有女孟古青,年十二。
若与皇上结亲,可得科尔沁骑兵三万。
再以婚姻盟约,联络喀尔喀、土默特诸部,集蒙古之力,或可一搏。”
布木布泰沉默。
她本就是科尔沁部出身,兄长吴克善是现任台吉。这桩联姻,实是回归母族求援。
福临忽然小声说:“额娘,我不想娶……”
布木布泰按住他的手,对殿内众人说:“就依范先生上策。
鳌拜,你亲自去科尔沁提亲。告诉吴克善台吉,婚事成,沈阳以西草场,尽归科尔沁。”
她又看向范文程:“范先生,联络喀尔喀、土默特的事,交给你。
许他们——击败明军后,辽东汉地,任其劫掠三日。”
“太后!”汉臣队列里有人惊呼,“这岂非……”
“岂非什么?”布木布泰冷冷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汉地丢了,还能再夺。大清若亡,什么都没了。”
殿内汉臣皆低头,不敢言。
范文程却躬身:“臣领旨。但有一事——洪承畴死后,汉臣人心惶惶。
太后可否下旨,赦免以往降臣之过,安定人心?”
布木布泰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准。传旨:凡汉臣,以往罪愆一律赦免。
从今日起,满汉一体,共渡时艰。”
“太后圣明。”
退朝后,布木布泰牵着福临往后宫走。
廊下积雪未扫,福临深一脚浅一脚,忽然摔了一跤,龙袍沾满雪泥。
他爬起来,没哭,拍拍衣服,仰头问:“额娘,咱们会输吗?”
布木布泰蹲下,替他擦脸:“怕了?”
福临摇头,又点头:“昨晚梦见洪先生……他浑身是血,说‘冷’。”
布木布泰手一颤。
她把孩子搂进怀里,声音压得极低:“记住,你是大清皇帝。
就是死,也要死在龙椅上。”
福临在她怀里,小声说:“可洪先生说……那条路是错的。”
“什么路?”
“他在地上写的那个‘明’字……”福临声音发抖,“他说,那是唯一对的路。”
布木布泰猛然松开他,盯着孩子的眼睛:“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洪承畴是汉奸,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毒。”
福临吓得噤声。
布木布泰站起身,望向南方。碎雪迷眼,远处城墙轮廓模糊。
她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刚从科尔沁嫁到沈阳时,也是这样的春天。
那时努尔哈赤还在,八旗兵强马壮,人人都说,大清要入主中原。
现在,中原丢了,关内丢了,连辽东都要守不住了。
“额娘,”福临拉她的手,“咱们回科尔沁吧?我想骑马,不想当皇帝。”
布木布泰没回答。
她只是紧紧攥着孩子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同日,北京,德胜门城楼。
孙传庭拄着拐杖,站在垛口前。
他脚上的伤好了大半,但留下病根,站久了就疼。
此刻他望着北方绵延的燕山山脉,山脊上还覆着雪,像一条白龙。
身后脚步声响起,曹变蛟风尘仆仆登上城楼,单膝跪地:“末将曹变蛟,参见督师!”
孙传庭转身扶起他:“辽河一线,稳住了?”
“稳住了。”曹变蛟满脸风霜,但眼睛亮得吓人,“锦州、海州、盖州三城,屯田兵已下种三十万亩。
张存仁整编的六千降兵,打散混入各营,暂无异动。只是……”
“说。”
“沈阳方面有异动。”曹变蛟压低声音,“探子回报,布木布泰派鳌拜去科尔沁,似是要联姻。喀尔喀、土默特的使臣,也频繁出入沈阳。”
孙传庭点头,并不意外:“狗急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清廷这是要集合蒙古最后的力量,跟咱们拼命。”
他顿了顿,问:“你手里能战之兵,有多少?”
“新练辽军三万,其中燧发枪兵八千,骑兵五千,余为步卒。”
曹变蛟道,“若清军真集结蒙古各部,兵力恐超五万。”
“五万……”孙传庭沉吟,“够了。”
“督师的意思是……”
“陛下有旨,”孙传庭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若清军主动来攻,不必死守辽河。
放他们过河,诱其深入,在辽阳一带决战。”
曹变蛟一惊:“放他们过河?辽河天险,岂能轻易放弃?”
“天险是死的,人是活的。”孙传庭指向北方,“清军若困守沈阳,咱们强攻,伤亡必大。
不如引蛇出洞,在野战中歼灭其主力。
辽阳地势开阔,适合新军列阵作战。”
他看向曹变蛟:“你的燧发枪兵,练得如何?”
“实弹射击练了三个月,三百步内,十中七八。”
曹变蛟道,“但野战列阵,还没试过。”
“那就试。”孙传庭目光冰冷,“用清军的血来试。”
他转身,对着身后亲兵:“传令山海关周遇吉、大同姜瓖、宣府王承胤——即日起,九边进入战备。所有边市关闭,严禁粮食、铁器出关。”
又对曹变蛟:“你回辽阳,加固城防,但留出北门通道。
粮草囤于城内,城外村庄百姓,全部内迁——给清军留个空荡荡的战场。”
曹变蛟肃然:“末将领命!”
他刚要下城楼,孙传庭又叫住他:“变蛟。”
“督师还有何吩咐?”
孙传庭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一仗若打赢,辽东可定。
若打输……你我都没脸再见陛下。所以,只许赢,不许输。”
曹变蛟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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