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春雪淬刃(求月票推荐票)(1/2)
昭启元年五月初五,太子河畔。
雪还没化尽,河滩上东一摊西一摊的白,像大地生了癞疮。
混着雪沫的泥浆里,半埋着些东西——锈蚀的箭头、断裂的刀柄、偶尔露出一截白骨,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马的。
韩老三蹲在河边,用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握着根树枝在泥里扒拉。
他五十多岁,背驼得像张弓,身上那件破棉袄油光发亮,袖口露出的棉花早就黑了。
左脸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是崇祯十二年打鞑子时留下的。
那刀要是再偏半分,他这只眼睛就没了。
树枝碰到个硬物。
他慢慢扒开泥,是块铁牌。巴掌大小,边缘已经锈烂了,但中间那个“明”字还能看清。
翻过来,背面刻着名字:赵大有,辽阳卫小旗。
韩老三的手抖了一下。
他认识赵大有。崇祯十五年,大凌河守城,他俩在一个垛口。
赵大有比他小十岁,辽东本地人,家里有个刚过门的媳妇。
城破前一天晚上,赵大有说:“韩哥,这仗打完,我请你去家里吃酸菜炖白肉。
我媳妇做的,香。”
后来城破了,赵大有死在突围路上,尸首都没找回来。
韩老三把铁牌在破棉袄上擦了擦,擦不干净,锈已经吃进铁里了。
他站起身,朝着河水下游方向,低声说:“兄弟,三年了……你咋漂到这儿来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
曹变蛟带着三百亲兵沿河巡视,看见韩老三,勒马停下。
他认得这个老卒——三个月前整编降兵时,韩老三主动要求去喂马:“将军,我手指头没了,拉不开弓,但还能拌草料。”
“老韩,”曹变蛟下马,“找什么呢?”
韩老三把铁牌递过去。
曹变蛟接过,看了名字,沉默片刻,递给身后亲兵:“找个地方,埋了。”
亲兵接过铁牌,迟疑道:“将军,这河滩上……白骨太多了,埋不过来。”
“能埋一个是一个。”曹变蛟说,“都是咱们的兄弟。”
他走到河边,河水浑浊,夹着冰碴子哗哗流。
对岸五里外,能看见清军的游骑——十几个骑兵,马背上挂着弓,在河滩上游弋。
“老韩,”曹变蛟没回头,“清军真要打过来,你怕不怕?”
韩老三咧嘴笑了,露出豁牙:
“将军,我当兵三十八年,从万历四十六年老奴打抚顺起,就跟鞑子干。怕?早不知道怕字咋写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是有点……憋屈。打了大半辈子,咱们的城一座座丢,人一个个死。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不一样的皇帝,有个不一样的朝廷……我得活着看看,这世道到底能不能变过来。”
曹变蛟转身看他:“能变。这一仗打完,辽阳就是咱们的了。
往后,你再也不用在河滩上扒兄弟的骨头了。”
韩老三重重点头。
远处传来号角声——清军斥候退走了。曹变蛟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河对岸。
那里,烟尘正在聚集。
同日,沈阳皇宫。
殿里冷得像冰窖。
福临坐在龙椅上,脚下垫的锦墩又加了一个——孩子长得快,原来那个不够高了。
他穿着明黄龙袍,袖口还是挽着,小脸冻得发青,但腰杆挺得笔直。
布木布泰坐在他身侧,没穿朝服,穿一身靛蓝蒙古袍,外罩狐裘。
她看着殿内站着的二十几个人,眼神像刀子。
“人都齐了?”她开口。
鳌拜出列:“回太后,科尔沁吴克善台吉、喀尔喀部使者、土默特部使者已到殿外。”
“传。”
三个男人走进来。
最前面的是吴克善,布木布泰的亲哥哥,五十多岁,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穿一身貂皮袍子,腰间佩着弯刀。
后面两个是蒙古诸部的使者,一个干瘦,一个矮胖,眼神都飘忽。
“妹妹。”吴克善用蒙古语叫了一声。
布木布泰冷冷道:“这里是朝堂,叫太后。”
吴克善讪笑,改口:“太后。科尔沁三万骑兵已到沈阳北郊,粮草自备,但求战后……辽西草场。”
“准。”布木布泰说,“喀尔喀、土默特呢?”
干瘦使者躬身:“喀尔喀出兵五千,但要明军铠甲一千副、铁锅五百口作为酬劳。”
矮胖使者接着说:“土默特出兵八千,但要辽东汉人奴隶三千、粮食五千石。”
殿内汉臣队列里,有人倒吸凉气。
范文程出列,声音平静:“太后,此举不妥。若允诺劫掠汉民,则汉军旗必叛,辽东汉民必殊死抵抗。
届时我军非但要打明军,还要防背后之敌。”
鳌拜怒道:“范文程!你到底是帮大清还是帮汉人?”
“臣帮的是理。”
范文程不卑不亢,“太后,臣建议:可许诺蒙古诸部,击败明军后,以明军铠甲、缴获钱粮作为酬劳。
但不可许诺汉民、奴隶——那是自绝于辽东汉人。”
布木布泰沉默片刻。
她看向吴克善:“哥哥,你说呢?”
吴克善搓着大手:“妹妹,草原上的规矩,出兵就要有收获。
没有收获,下次谁还跟你?”
“那就这么定了。”布木布泰站起身,“蒙古诸部酬劳,以明军缴获为准。
但有一条——行军途中,不得劫掠沿途汉民村落。违令者,斩。”
她顿了顿,补充:
“范文程,你为监军,随军出征。鳌拜为主将,吴克善台吉为副。
三日后,大军南下,渡辽河,攻辽阳。”
范文程躬身:“臣领旨。但有一事——探子回报,曹变蛟弃守辽河,退至辽阳城外列阵。
恐是诱敌之计。”
“诱敌?”鳌拜大笑,“他手下降兵新卒,加起来不到四万。
咱们八万铁骑,怕他诱敌?他就是挖个坑,咱们也能用马蹄踏平!”
范文程还想说什么,布木布泰摆手:
“范先生谨慎是对的。但这一仗,大清输不起。
输了,咱们就得退回赫图阿拉,退回深山老林里当野人。”
她走到福临面前,蹲下,给儿子整了整衣领:
“皇上,额娘要出征了。你在宫里,听大臣们的话。
等额娘回来,给你带……带辽阳城的糖人。”
福临小声问:“额娘,洪先生说……”
“不许提他。”布木布泰脸色骤冷,“记住,你是大清皇帝。你的敌人,在辽阳。”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殿内众人:
“这一仗,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五月初七,寅时三刻,辽阳城北。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春末的晨雾从太子河面升起,漫过河滩,把整个战场罩得朦胧胧的。
曹变蛟站在临时垒起的土台上,身后插着那面红底黑字的“曹”字旗。
他披着铁甲,但没戴头盔,额上系着红巾。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大典阁仿制的,镜片还有些模糊,但够用了。
土台下,三千燧发枪兵列成三排。
每排一千人,间隔五步。士兵都是新练的辽民,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七。
他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号褂,肩上扛着燧发枪
——南京兵仗局的新货,枪管比老式火铳长一尺,射程远五十步。
但此刻,很多人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曹变蛟放下望远镜,对身旁副将说:“告诉弟兄们,等会儿鞑子冲过来,听我号令。
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立——三段击,练了三个月,该见见血了。”
副将传令下去。队列里响起低低的应诺声,参差不齐。
第一道防线前二百步,挖了三条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
再往前一百步,撒了铁蒺藜——不多,但够扎马脚。
更远处,雾里传来马蹄声。
先是一两声,然后连成片,最后像闷雷一样滚过来。大地在颤。
韩老三在炮兵阵地当搬运手。十二门红夷大炮摆在第三道防线后,炮口用油布盖着防露水。
他跟着其他老卒一起,把火药桶从车上卸下来,一桶桶搬到炮位后面。
“老韩,”旁边一个独眼老兵喘着气说,“听这动静……至少上万骑。”
韩老三抹了把汗:“怕啥。咱们有炮。”
“炮管用吗?”独眼老兵嘀咕,“崇祯九年巨鹿那仗,咱们也有炮,没拦住……”
“那会儿是那会儿。”韩老三打断他,“现在不一样。现在咱们的皇帝……是从地狱爬回来七次的人。他知道怎么赢。”
正说着,雾突然散了。
不是自然散的——是对面吹响了号角,低沉悠长,像野兽嚎叫。
然后,风来了,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草原的腥气,把晨雾吹开一道口子。
曹变蛟看见了对面的阵容。
第一波是土默特骑兵,约两千人。没穿重甲,皮袍子,挎着弓,马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他们没列阵,乱哄哄挤在一起,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白气。
领头的土默特将领举刀嚎了一嗓子,两千骑开始冲锋。
先是慢走,然后小跑,最后全速冲刺。马蹄踏碎残雪,溅起泥浆,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涌过来。
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进入壕沟区。
前排的战马踩进壕沟,嘶鸣着摔倒,把背上的骑手甩出去。
后面的收不住,撞上去,人仰马翻。
但骑兵太多,前面的尸体填平了壕沟,后面的踏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冲。
曹变蛟一动不动。
土默特人冲过第一道壕沟,进入一百五十步——燧发枪有效射程。
他举起右手。
三千支枪同时抬起。
“第一排——”他吼,“放!”
“砰——!”
不是齐射,是连成一片的爆响,像天边打了个闷雷。白烟从枪口喷出,瞬间弥漫了第一道防线。
冲锋的骑兵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最前排几十骑同时摔倒,人喊马嘶。铅弹穿透皮袍,打进肉里,血雾炸开。没死的继续冲,但速度慢了。
曹变蛟右手再挥。
“第二排——放!”
“砰——!”
又是一轮。
这次倒下的更多。
土默特人没遇到过这种打法——明军的火铳他们见过,装填慢,准头差,打一轮就得往后跑。
可眼前这些兵,第一排打完蹲下装弹,第二排接着打,然后是第三排……
三轮打完,冲锋的两千骑,倒下了近半。
剩下的慌了,勒住马,在原地打转。
领头的将领还想组织冲锋,被一发流弹打中胸口,栽下马。
溃退开始了。
土默特人调转马头,往北逃。曹变蛟没让追,只令燧发枪兵重新装弹。
韩老三在炮兵阵地看得真切。
他咧开嘴,想笑,却笑不出来
——远处河滩上,那些倒下的土默特骑兵还在挣扎,有的拖着断腿往回爬,血在泥地里拖出长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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