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春雪淬刃(求月票推荐票)(2/2)
“三十年……”他喃喃,“三十八年了……第一次见鞑子这么逃。”
清军大营,鳌拜脸色铁青。
他站在瞭望车上,用千里镜看完整个冲锋过程,拳头攥得咯咯响。
“废物!”他骂,“土默特人都是废物!两千骑冲三千步卒,没摸到边就溃了!”
范文程在一旁,脸色凝重:“都统,这不是寻常明军。
你看他们的阵列——三段轮射,毫不断续。
这得练多久?曹变蛟弃守辽河,不是溃退,是故意引咱们来这儿决战。”
“那又如何?”鳌拜瞪他,“他们再能打,也就三千人。
我八万铁骑,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都统——”
“别说了!”鳌拜挥手,“我亲自去。满洲铁骑,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冲锋!”
他跳下瞭望车,对亲兵吼:“点兵!镶黄旗三千骑,随我破阵!”
范文程想拦,被鳌拜一把推开:“范先生,你是文官,打仗的事不懂。看着就行!”
三千镶黄旗精锐很快集结。这些都是白甲兵——盔甲刷白漆,马也披甲,是八旗最精锐的力量。鳌拜翻身上马,举起长刀:
“儿郎们!让那些汉狗看看,谁才是辽东的主人!”
“嗷——!”三千人齐吼。
冲锋开始了。
和土默特人乱哄哄的冲锋不同,镶黄旗骑兵列成楔形阵,鳌拜在箭头顶端。
马速不快,但整齐,马蹄踏地的声音像擂鼓。
曹变蛟在土台上看见,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传令炮兵,”他对旗手说,“等他们进入二里,用实心弹砸阵型。别急着打人,先打马。”
旗手挥动令旗。
炮兵阵地,韩老三看见旗语,对炮长大喊:“二里!实心弹!”
炮长是个独臂老兵,用仅存的右手举起测距杆,眯眼看了看:“角度三,装药五斤——放!”
“轰——!”
第一门炮开火。十斤重的铁球呼啸着飞出炮口,在空中划出弧线,砸进骑兵阵型。
没打中人,打在一匹战马前胸。马惨嘶倒地,把背上的骑兵压住,后面的收不住,撞上去,阵型顿时乱了。
接着是第二炮、第三炮……
十二门炮轮番轰击。实心弹在骑兵阵里犁出十几道血沟。
鳌拜怒吼着,催马加速——只要冲过炮火覆盖区,冲到一百步内,明军的火枪就没用了。
他已经能看清对面那些燧发枪兵的脸了——都是年轻面孔,有些在发抖,但没人后退。
八十步。
曹变蛟举起右手。
燧发枪兵同时举枪。
“放!”
“砰——!”
这次齐射更近,威力更大。铅弹打在铁甲上,发出叮当乱响。有些甲薄的地方被穿透,骑兵惨叫着摔下马。
鳌拜坐骑中了一弹,战马人立而起,把他甩下马背。
亲兵拼死冲过来,把他拖到一匹备用马上。
“都统!撤吧!”亲兵喊。
鳌拜回头看了一眼——三千镶黄旗,倒下了近八百。而明军阵线,纹丝不动。
他咬牙:“撤!”
清军鸣金收兵。
曹变蛟没追,只令士兵原地休整,清点伤亡。
战报很快出来:明军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人,燧发枪炸膛六支。
清军阵亡约一千五百人,伤者不详。
韩老三坐在炮位上,看着远处清军抬着尸体往回撤,忽然觉得手里那碗热水格外烫。
独眼老兵凑过来:“老韩,咱们……赢了?”
“赢了第一阵。”韩老三说,“但大的,还在后头。”
他望向北边。那里,更多的烟尘正在聚集。
五月初十,辽阳城。
张存仁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联军大营。四万人围城,旗帜如林,营帐连绵数里。
副将小声问:“巡抚,曹将军那边……真能撑住?”
“撑不住也得撑。”张存仁说,“他给咱们的任务是守七天。七天,清军攻不下辽阳,粮草不继,军心必乱。”
他转身下城,对早已等候的官吏、乡绅、百姓代表说:
“诸位,辽阳城存粮,够全城吃一个月。但本官决定——今日起,所有存粮集中调配。
士兵每日一斤米,百姓每日半斤。
省下来的,做成干饼,藏于各街巷民宅。城破一处,烧一处粮,绝不给鞑子留一粒米。”
众人骚动。
“巡抚,半斤米……不够吃啊!”
“不够也得够。”张存仁声音冰冷,“要么饿着守城,要么城破被屠。你们选。”
没人说话了。
他又说:“征发青壮,每巷出一队‘巷战队’。
武器自备——菜刀、铁锤、火钳,什么都行。
任务很简单:鞑子从哪里爬上来,就往哪里打。
打不过,就放火,烧房子,烧街巷,烧出一条火墙。”
一个老秀才颤巍巍问:“那……咱们的家业……”
“命都没了,要家业何用?”张存仁看着他,“老先生,崇祯十五年,大凌河城破,清军屠城三日。你希望辽阳也这样?”
老秀才低头,再不言语。
当天下午,巷战队组建完成。队长叫李石头,四十岁,辽阳铁匠铺掌柜,膀大腰圆,满脸煤灰。
他带着三百人,都是铁匠、木匠、屠夫出身,手里拿的家伙千奇百怪——有烧红的铁条、有带倒钩的肉钩、有安了长柄的斧头。
李石头对张存仁说:“巡抚,咱们这些人,没打过仗。
但有一条——辽阳是咱们的家。
谁想进来抢,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张存仁拍拍他肩:“好。北城那段矮墙,交给你了。”
五月十二,夜。
喀尔喀部五百人趁夜偷城。他们没用云梯,用抓钩——铁钩甩上城垛,人抓着绳子往上爬。
守这段城墙的,正是李石头的巷战队。
第一个喀尔喀兵刚露头,就被一柄烧红的铁条捅在脸上,惨叫着摔下去。
第二个还没上来,一锅滚烫的开水泼下去,烫得皮开肉绽。
但人太多了。五百人分十几处同时爬,总有漏网的。
十几个喀尔喀兵翻上城墙,拔出弯刀就砍。巷战队没练过刀法,但会打铁——李石头抡起铁锤,一锤砸碎一个敌人的脑壳,脑浆溅了一身。
混战中,一支冷箭射来,正中李石头左肩。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用烧红的铁条捅进射箭那人的喉咙。
“爹!”他儿子哭喊。
李石头踉跄退到墙边,背靠着垛口,喘着粗气:“哭啥……扶我起来……”
儿子扶他。他看向城外——月光下,黑压压的营帐望不到边。
“儿啊,”他忽然说,“记住……咱们是汉人。汉人的城,不能丢在咱们手里。”
说完这句话,他推开儿子,举起铁锤,冲向又一个翻上来的敌人。
铁锤砸下,敌人的刀也砍过来。
同时命中。
李石头倒下时,手里还攥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铁锤。
他儿子疯了一样扑过去,用火钳捅死了那个敌人,然后抱着父亲的尸体嚎啕大哭。
张存仁闻讯赶到时,这段城墙已经守住了。巷战队死了三十多人,伤了六十多,但五百喀尔喀兵,没一个活着下城。
他看着李石头的尸体,沉默许久,对副将说:
“记下他的名字。等仗打完,在辽阳城里,给他立块碑。”
“碑文写什么?”
张存仁想了想:“就写——‘铁匠李石头,守家而死’。”
五月十三,夜。
曹变蛟留两千人守阵地,亲率八千主力,绕到联军大营侧后方。
他没用骑兵,全是步兵——每人背三捆干草、一罐火油。任务很简单:放火,烧粮草。
出发前,他对将士们说:“咱们不是去拼命,是去放火。放了火就跑,别恋战。记住,你们的命,比鞑子的粮草值钱。”
八千人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接近大营。
联军没想到明军敢夜袭——围城的一方,向来是防着城里人突围,哪有防着外面人来袭营的?
曹变蛟爬到一处土坡上,看着远处营地的篝火。粮草区很好认——帐篷少,马车多,还有牲口棚。
他举起手,挥下。
八千步兵同时点燃干草,朝着粮草区冲过去。火把在夜里像一条流动的火龙。
联军大营瞬间炸了。
“敌袭——!”哨兵嘶喊。
但晚了。火油罐砸在粮车上,干草堆上,火“轰”地烧起来。夜风一吹,火借风势,瞬间吞没了半个粮草区。
鳌拜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看见冲天火光,目眦欲裂:“救火!救火!”
可怎么救?粮草都是易燃物,火一烧起来就控制不住。更可怕的是,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在营地里乱窜,踩踏死伤无数。
曹变蛟不恋战,见火势已成,立即下令撤退。
八千步兵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联军组织起追击,他们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把火,烧掉了联军半月粮草。
五月十五,晨。
周遇吉的一万骑兵到了。
他们没直接参战,在辽阳外围五十里游弋,截杀联军斥候、劫掠粮队。每次都是打了就跑,绝不死战。
联军大营里,气氛降到冰点。
粮草被烧,援军将至,攻城攻不下,野战打不赢。蒙古诸部开始动摇。
喀尔喀使者找到范文程,压低声音:“范先生,再这么打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儿。不如……咱们谈个条件?”
范文程看他:“什么条件?”
“你们大清,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咱们蒙古诸部,犯不着陪葬。”使者说,“你给我们指条活路,我们……给你送份大礼。”
范文程心里一沉:“你们想……”
“吴克善的人头,鳌拜的人头。”使者声音更低了,“用这两个人头,换我们诸部安全北归。明军那边……你去谈。”
范文程闭上眼睛。
他知道,联军完了。
当夜,沈阳来的密使到了。带来布木布泰的懿旨:“若事不可为,保八旗主力北归。蒙古诸部……可弃。”
范文程看完,把懿旨凑到烛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案上,像黑色的雪。
他走出营帐,望向南方。那里,辽阳城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大清……”他喃喃,“真的气数尽了。”
同一夜,辽阳城外阵地。
曹变蛟站在阵前,对着辽阳城方向,深深三揖。
身后,将士们跟着行礼。
祭奠守城的兄弟,祭奠死去的百姓,祭奠这片土地上所有流过的血。
礼毕,曹变蛟对副将说:
“传令全军,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决战。”
副将犹豫:“将军,周遇吉将军的骑兵还没到位,是不是再等等……”
“不等了。”曹变蛟望向北方,那里,联军大营的灯火在夜色里明灭不定,“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再等,他们该跑了。”
他顿了顿:
“这一仗,必须把他们全歼在这儿。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最后一镜:辽阳城头,张存仁清点伤亡册。守军战死两千三百人,百姓死伤逾万。他合上册子,对副将说:
“此战若胜,我要奏请陛下——在辽阳立‘万民冢’。不记功,只记名。让后来人知道,这座城,是拿多少条命换回来的。”
副将低声问:“那……咱们的罪呢?”
张存仁沉默许久:
“咱们当兵的罪,是没保护好他们。这罪,得背一辈子。”
夜风吹过城头,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远处,联军大营传来骚动——蒙古诸部开始内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