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溃决·八旗落日(求月票推荐票)(1/2)
昭启元年五月十六,寅时。
联军大营的骚乱是从喀尔喀部开始的。
先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像野狗被掐住了喉咙。
然后火光窜起来,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同时烧起来。
火光照亮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那是科尔沁台吉吴克善的牙帐。
鳌拜冲出自己营帐时,甲都没披全,只抓了把刀。
他看见喀尔喀的骑兵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见人就砍,但不是砍明军,是砍科尔沁的人。
“反了!”鳌拜暴喝,“喀尔喀反了!”
他翻身上马,对亲兵吼:“集合镶黄旗!镇压叛军!”
可乱了。彻底乱了。
喀尔喀部五千人,土默特部八千人,像两股溃堤的洪水,在营地里冲撞。
他们不光杀科尔沁的人,也抢粮车、抢马匹、抢一切能抢的东西。
有人为了争一袋黍米,拔刀互砍。
有人为了抢一匹好马,把同部落的兄弟从马背上拖下来。
吴克善的牙帐被围住了。
他提着弯刀冲出帐门,肩上的箭伤还在渗血。
月光下,他看见喀尔喀首领骑在马上,正指挥手下往他帐篷上泼火油。
“巴图!”吴克善用蒙古语吼,“你疯了吗?!”
喀尔喀首领巴图勒住马,在十几步外看着他,脸上表情复杂:“台吉,对不住。
但草原上的规矩——狼饿了,就得吃。
大清这头狼要死了,咱们不能陪葬。”
“你要什么?”吴克善咬牙切齿,“粮食?马匹?草场?我都给你!”
“我要活路。”巴图说,“用你的人头,换喀尔喀部五千条活路。”
吴克善惨笑。
他身后,仅剩的几百科尔沁亲兵围上来,把他护在中间。
但四面八方都是喀尔喀、土默特的人,黑压压的,像狼群围住了受伤的头狼。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钉在吴克善左肩——和旧伤同一个位置。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台吉!”亲兵们红了眼。
吴克善拄着刀站起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看着巴图,忽然说:“巴图,你还记得万历四十七年,咱们在呼伦贝尔一起打林丹汗吗?”
巴图握缰绳的手抖了一下。
“那时候你十七,我二十二。”吴克善声音低下去,“你替我挡了一刀,差点死了。
我说,这辈子欠你一条命。”
“别说了。”巴图扭过头。
“得说。”吴克善喘着气,“今天我把命还你。
但求你一件事——放过我这些弟兄。
让他们回科尔沁,告诉我妹妹……就说她哥哥,死在战场上了,没给她丢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也告诉她……哥哥对不起她。当年不该把她嫁到沈阳。”
说完,他举起弯刀,刀锋在月光下一闪。
不是砍向敌人,是横在自己颈前。
“台吉——!”亲兵们扑上来。
晚了。
刀锋割开皮肉,血喷出来,在火光里像一道红色的虹。
吴克善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弯刀“哐当”掉在地上。
巴图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良久,他下马,走到吴克善尸体前,跪下,摘下了自己的狐皮帽。
这是草原上对勇士的礼节。
然后他起身,对身边人说:“割下头,装好。其余人……撤。”
“不抢科尔沁的营帐了?”
“不抢了。”巴图翻身上马,“给他留个全尸……不,留半具吧。算我还他当年那一刀。”
喀尔喀人如潮水般退去,带着抢来的粮车、马匹,消失在夜色里。
土默特人见状,也一哄而散。
整个联军大营,只剩满洲八旗的残兵,还有满地尸体、燃烧的帐篷、惊窜的战马。
鳌拜带着镶黄旗赶到时,只看见吴克善的无头尸体倒在血泊里,脖颈处的血已经凝固发黑。
他下马,走到尸体前,沉默。
身后,范文程也赶来了,看见这一幕,闭了闭眼,低声道:“都统,该撤了。
喀尔喀、土默特一撤,咱们已成孤军。明军天亮必来攻。”
“撤?”鳌拜猛地转身,眼睛血红,“往哪撤?
辽河对岸是曹变蛟,北面是周遇吉的骑兵,东面是辽阳城——咱们被围死了!”
“还有西面。”范文程说,“趁明军合围前,从西面缺口突围,绕道蒙古草原,回沈阳。”
“然后呢?”鳌拜惨笑,“回沈阳,告诉太后,咱们八万大军,被三万明军打崩了?
告诉她,她亲哥哥的人头,被盟友割去请功了?”
他拔出刀,指着范文程:
“范先生,你们汉人有句话——士可杀不可辱。我鳌拜,宁可战死,绝不苟活!”
范文程看着他,忽然问:“都统,你今年贵庚?”
“四十有三。”
“我五十二。”范文程说,“多活的这九年,我看明白一件事——死很容易,活着才难。
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得面对败仗,面对耻辱,面对那些死去的弟兄的家人。”
他顿了顿:
“但大清需要有人活着。八旗需要有人把种子带回去。都统,这个骂名,你得背。”
鳌拜握刀的手在抖。
远处传来号角声——明军进攻了。
天刚蒙蒙亮。
曹变蛟站在土台上,用望远镜看着联军大营的混乱。
火光未熄,烟柱冲天,隐约能听见喊杀声、惨叫声。
“周遇吉将军到了吗?”他问。
“到了。”副将指着西面,“一万骑兵已封锁西面缺口。
张存仁巡抚也开城出击,巷战队打头阵,正在清理营地外围溃兵。”
曹变蛟点头,下达命令:
“全军推进。燧发枪兵在前,保持三段击阵型。
炮兵跟上,用开花弹轰击敌营中心。骑兵两翼包抄——记住了,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传下去。明军开始动了。
三万大军,像一柄缓慢但坚定的铁锤,朝着联军大营砸过去。
韩老三在炮兵阵地,今天他负责一门新炮
——炮身比红夷大炮细,但炮口有个铁罩子,里头装的是开花弹。
炮长说,这玩意儿一炸一片,专打密集步兵。
“老韩,装弹!”炮长喊。
韩老三抱起一个铁球——球体上有小孔,里头塞着引线。
他把铁球塞进炮膛,用推杆压实,然后退到一边。
“目标——敌营中军大旗!”炮长测距,“放!”
“轰——!”
铁球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进清军营地中央。没立刻炸,等了约两息——
“砰!”
铁球炸开,不是炸成碎片,是炸出几十个小铁块,像撒了一把铁蒺藜。
周围十几丈内,人仰马翻,惨叫声连成一片。
韩老三看得愣了:“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开花弹。”炮长咧嘴,“大典阁新弄的。
宋先生说,里头除了火药,还掺了碎瓷片、铁钉、小石子。
一炸,方圆三十步,寸草不生。”
正说着,对面营地冲出一队骑兵。
不是溃逃,是冲锋——约八百人,全是白甲,打头的正是鳌拜。
他们不往缺口冲,反而直扑明军中路,目标明确:曹变蛟的将旗。
“找死。”炮长冷笑,“老韩,换实心弹!瞄准那领头的!”
韩老三手忙脚乱换弹。可骑兵太快了,转眼冲过二百步,进入燧发枪射程。
曹变蛟在中军看见,嘴角勾起:“传令,变阵——空心方阵。”
旗语挥动。
原本三排横列的燧发枪兵迅速移动,每三百人组成一个正方形方阵,四面朝外,中间空着。
这是专门对付骑兵的阵型——骑兵无论从哪个方向冲,都要面对至少两面的火力。
鳌拜冲到一百步时,看见了方阵,心里一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冲!”他吼,“撞开一个口子!”
八百白甲骑兵加速,马蹄踏地如雷。
五十步。
“放!”各方向阵同时开火。
铅弹从四面射来,像一张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后面的收不住,撞上去,阵型大乱。
鳌拜坐骑中弹,战马悲嘶倒地。
他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刚要爬起,一柄长枪刺来。
他挥刀格开,抬头,看见曹变蛟骑马站在面前。
“鳌拜,”曹变蛟说,“降不降?”
鳌拜拄着刀站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满洲勇士,只跪天地父母!”
“那就不跪。”曹变蛟下马,抽出腰刀,“我给你个公平——打赢我,放你走。
打不赢,跟我回南京。”
鳌拜眼睛一亮:“当真?”
“曹某从不食言。”
两人在阵前对峙。周围明军围成一个圈,没人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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