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破冰·咨议会(求月票推荐票)(1/2)
昭启元年六月初一,卯时三刻。
南京国子监的晨钟响了三十六声,每一声都沉甸甸的,砸在秦淮河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河水还是浑的,带着昨夜暴雨冲下的泥沙,但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垂进水里,被早起的船娘随手挽起。
监生们都搬去了城东新修的“格致学堂”。原来的国子监辟雍大殿,拆了里面的孔子牌位、四书五经架,改成了“议政堂”。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形木桌——是工部木匠坊赶了三个月工打出来的,用的是江西的榉木,没上漆,能看见木头的纹路。
圆桌边摆着三百张椅子,每张椅子上都贴了名字。
史可法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名字:黄文焕(湖广士绅)、陈老四(武昌佃农)、周铁头(南京织造大匠)、汪嗣昌(扬州盐商)、韩大勇(辽阳军户)……还有二十张椅子的名字让他多看了两眼:柳如是(大典阁女学士)、王秀姑(松江女医)、赵陈氏(工坊女工头)。
“徐公,”他对身旁的徐石麒说,“三百年了……第一次有女人坐进这种地方议政。”
徐石麒捋着花白胡子,苦笑:“史公,你我这把年纪,还能看见这种场面,也不知是福是祸。”
“是破冰。”史可法迈过门槛,走到圆桌前,手指拂过桌面,“你听这木头的声音——实心的,沉。就像这江山,得实打实的人来扛。”
辰时正,代表们入场。
先进来的是士绅代表,一百人,大多穿着绸缎长衫,头戴方巾,步子迈得四平八稳。黄文焕走在最前头,他是湖广黄家次子,三十多岁,举人功名,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锐利,一进来就盯着圆桌正中的主位——那里空着,没摆椅子。
接着是商贾代表,六十人,衣着光鲜,但样式杂,有穿杭绸的,有穿苏缎的,还有几个福建海商穿着西洋呢绒。汪嗣昌走在中间,神色平静,但手指不停捻着袖口——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工匠代表四十人,穿着统一的靛蓝工服,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胳膊。周铁头走在第一个,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匠人,好奇地东张西望。
农人代表六十人,大多穿着粗布衣裳,有些鞋上还沾着泥。陈老四走在中间,手里攥着个布包——里头是他从武昌带来的泥土。他们走得慢,步子轻,像是怕踩脏了地上的青砖。
军户代表二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号褂,腰杆笔挺。韩大勇——韩老三的儿子,二十二岁,脸上有他爹的影子,但眼神更亮。他左臂还吊着绷带,辽阳之战时被流箭擦伤,没好利索。
最后进来的是女子代表。二十个人,年龄从十几岁到五十几岁,衣着朴素,但都干净整齐。柳如是走在最前,穿一身月白襦裙,外罩青比甲,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没戴首饰。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贴着自己名字的椅子前,坐下。
其余女子跟着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三百人,坐满了圆桌。
史可法走到正中的空位旁——那里没摆椅子,只立着个木架,架上挂着一口铜钟。他拿起钟槌,敲了一下。
“铛——”
钟声在殿里回荡。
“昭启元年六月初一,大明咨议会第一次全体会议,现在开始。”史可法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本官史可法,奉旨任议长。这位是副议长徐石麒徐公。今日议程,已发至各位手中。有三条规矩,先说清楚——”
他顿了顿:
“第一,发言需举手,经议长准许方可发言。一次发言不得超过一刻钟。”
“第二,表决时,每票权重相同。士绅一票,农人一票,工匠一票,商贾一票,军户一票,女子一票——皆是同等。”
“第三,争吵可以,骂街不行。动手者,逐出议政堂,永久除名。”
说完,他看向众人:“有异议否?”
一片安静。
黄文焕举起了手。
“黄代表请讲。”史可法说。
黄文焕站起身,先朝四周拱了拱手,才开口:“史议长,学生有一问——今日所议之事,若与朝廷既有成法相悖,当以何为准?”
“以《昭启宪章》为准。”史可法答,“宪章未载者,以《大明律》为准。律法未明者,以此会决议为准——但需陛下用印,方成国法。”
“那若陛下不允呢?”
“陛下若不允,可发回重议。但陛下有言——若非涉及国本安危,他不会轻易否决咨议会的决议。”史可法看着他,“黄代表,还有疑问吗?”
黄文焕坐下:“学生明白了。”
史可法敲钟:“第一项,议田亩债券案。户部侍郎张家玉张大人,先陈情。”
张家玉从旁听席起身,走到圆桌前。他手里拿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诸位,去岁清丈田亩,湖广、江西、南直隶三省,共清出隐田、寄田、诡田三百八十万亩。按《限田令》,超额部分需朝廷赎买。赎买银总计需一千二百万两——国库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他顿了顿:
“故户部拟发‘田亩债券’。债券面额分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五种。年息五厘,期限三年。到期后,持券人可兑银,亦可抵田赋、商税。债券以收复辽东后之矿山、林场收益为担保。”
说完,他看向众人:“陈情完毕。诸位可提问。”
黄文焕第一个举手:“张侍郎,学生有三问。一,年息五厘是否太低?市面钱庄放贷,年息至少八厘。二,期限三年是否太长?农户等钱急用,等不得三年。三,辽东矿山、林场收益,何时能有?若是画饼充饥,这债券岂不成了废纸?”
问题尖锐。
张家玉不慌不忙:“黄代表,朝廷赎买田亩,本是为均田富民,非为牟利。若利息过高,财政不堪重负,最终仍要加赋于民——这与清丈田亩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翻了一页账册:
“至于辽东收益——奉天都督曹变蛟已奏报,辽阳周边发现铁矿三处、煤矿两处。工部已派工匠前往勘探,预计明年可开采。此外,辽东林场可出木材、皮毛、药材,皆可充入担保。债券非废纸,是实实在在的承诺。”
黄文焕还想说话,旁边有人举起了手。
是陈老四。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手举得不高,还有些抖。史可法看见,点了他的名字:“陈代表请讲。”
陈老四站起身,没看黄文焕,也没看张家玉,就看着圆桌中央那口钟。他用带着浓重湖广口音的官话说:
“各位老爷……俺、俺叫陈老四,武昌府江夏县佃农。租黄老爷家田,租了三十年。”
他声音不大,但殿里太静,每个字都清楚。
“租子,五成。年成好,交完租剩一半,够吃半年。年成不好,交完租剩三成,得借粮。借一石,明年还一石半——这是黄老爷家的规矩。”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是一捧黑土:
“这是俺从自家田里取的土——现在真是自家的了。朝廷清丈,把黄老爷家强占的田还回来了,三亩。俺种了,今年春麦长得特别好。”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张大人说的债券,俺不懂利息,不懂担保。俺就知道——有了自家的田,俺孙子能吃饱饭了。他今年八岁,在蒙学堂念书,先生说他聪明,将来能考秀才。”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所以这债券,朝廷发,俺就买。买不起一两的,买五钱的也行。俺信朝廷——因为朝廷给了俺田,给了俺孙子一条活路。”
说完,他坐下,把布包包好,紧紧攥在手里。
殿里死寂。
黄文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家玉深深看了陈老四一眼,然后转向众人:“还有疑问吗?”
没人举手。
史可法敲钟:“田亩债券案,进入表决。赞成者举手。”
一只手举起来——是陈老四。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农人代表几乎全举了手,工匠代表举了大半,军户代表全举,女子代表举了半数。商贾代表犹豫片刻,也陆续举手——他们精于算计,但更懂“民心所向”的价值。
士绅代表那边,黄文焕没动。但他身后,有十几个人慢慢举起了手——多是家中田产不多、更看重长远安稳的年轻士子。
“二百一十七票赞成,八十三票反对。”史可法宣布,“通过。”
他敲钟,在议程册上记录:“昭启元年六月初一,咨议会通过《田亩债券发行条例》。年息五厘,期限三年,以辽东资源收益为担保。”
写完,他抬头:“下一项,女子继承权案。提案人,柳如是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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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站起身时,殿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士绅代表那边,有人冷哼,有人扭过头不看。商贾代表表情复杂——他们家里也有女儿,但更怕乱了“嫡长子继承”的规矩。工匠、农人、军户代表大多茫然,这事离他们的生活太远。
“诸位,”柳如是开口,声音清亮,“《大明律》载:‘凡户绝,财产入官。’又载:‘女子无继承权,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意味着,若一家无男丁,则家产充公;若有女无子,则家产归族中旁支男子。”
她环视众人:
“去岁,大典阁整理刑部旧案,发现一例——南直隶溧阳县,有寡妇张氏,夫死无子,守节二十年。其夫族侄强占田产,逼其改嫁。张氏不从,投井自尽。案发后,官府依律判其田产归族侄,因‘女子不可承业’。”
她顿了顿:
“此非个例。大典阁统计,仅崇祯年间,此类案件逾三百起。女子或因守节饿死,或被逼改嫁,或沦为奴婢——皆因无产可依。”
黄文焕举手:“柳代表,此乃祖宗成法。若女子可继承家产,则宗族血脉何以维系?外姓人岂不觊觎家业?”
“宗族血脉,非得靠剥夺女子生存之权来维系么?”柳如是反问,“黄代表,您家中可有姐妹?若有朝一日您不幸早逝,您愿见她们流落街头,还是愿她们得您遗泽,安稳度日?”
黄文焕语塞。
一个士绅老者颤巍巍举手,史可法准他发言。老者起身,指着柳如是:“女子抛头露面,已是不该。如今还要争产,岂不是要牝鸡司晨、乾坤颠倒?!”
这话很重。
柳如是脸色白了白,但没退。她正要开口,旁边有人举起了手。
是周铁头。
“周代表请讲。”史可法说。
周铁头站起身,这个五十岁的铁匠,说话像打铁一样干脆:“柳先生说的案子,俺不知道。但俺家的事,俺知道。”
他看向那老者:
“俺闺女周秀儿,今年十五,在织造工坊做六级工,月俸二两银子。她两个哥哥,一个在码头扛包,一个月挣一两二钱;一个在酱园学徒,还没工钱。俺老了,这铁匠铺传给谁?按老规矩,得传给儿子。可大儿子粗手笨脚,打把菜刀都歪;二儿子压根不爱这行。”
他顿了顿:
“秀儿从小在铺子里玩,十岁就会拉风箱,十二岁能抡小锤。俺那手‘淬火三叠浪’的绝活,她看三遍就会了。这样的闺女,不能继承俺的铺子,得传给儿子——然后看着铺子败掉?”
他摇头:
“俺不信这理。俺的铺子,谁有本事谁接。儿子没本事,就给闺女。闺女嫁了人,铺子还是她的,女婿要敢乱来,俺做鬼也不饶他!”
他说得直白,但有力。
工匠代表那边,不少人点头——他们最懂“手艺传人”的道理,血缘有时不如天赋。
汪嗣昌也举了手。他起身,先朝柳如是拱了拱手,才说:“汪某常年行商,海上风险大。同行中,常有商人遇难,家产被族中兄弟、子侄瓜分,妻女流落街头——甚至被卖入青楼。若有女子继承权,至少能保遗孀、遗女一条活路。此非乱纲常,是保人性。”
商贾代表中,响起一片附和——他们见过太多人间惨剧。
但士绅代表那边,反对声浪更大。几个老者激动得站起来,指着柳如是骂“妖言惑众”。史可法连敲三次钟,才压下去。
表决时,场面胶着。
赞成票:女子代表全票,工匠代表大半,商贾代表过半,农人代表三成,军户代表两成。
反对票:士绅代表全票,农人、军户代表中保守者亦投反对。
最终结果:一百五十八票赞成,一百四十二票反对——未达三分之二通过线。
柳如是看着计票结果,沉默片刻,对史可法说:“议长,此案可否记录在案,暂搁置,留待后续再议?”
史可法看向徐石麒,徐石麒点头。
“准。”史可法敲钟,“女子继承权案,搁置。但此为咨议会第一条正式记录的‘搁置议案’——意味着它未被否决,只是暂缓。将来条件成熟,可重提。”
他在议程册上记录时,手有些抖。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不是因为通过了什么,而是因为第一次,一个关乎女子命运的法案,被正式记录、保留了下来。
柳如是坐下,旁边的王秀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摇头,表示没事,但眼眶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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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休会一个时辰。
代表们在国子监的庑房里用饭。饭菜简单:一荤一素一汤,米饭管饱。士绅代表聚在一处,低声议论;商贾代表围坐,边吃边算账;工匠、农人、军户代表混坐在一起,聊着田里、工坊、军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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