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破冰·咨议会(求月票推荐票)(2/2)
周秀儿——她是作为工坊女工代表来的,但今天只是旁听,没发言权——端着饭碗坐到父亲身边。周铁头闷头吃饭,忽然说:“秀儿,爹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周秀儿眼睛一热:“爹说得很好。”
“可那案子没通过。”
“但有人记下了。”周秀儿说,“柳先生说,只要被记录,就有希望。”
父女俩正说着,陈老四端着碗过来,蹲在旁边。他看着周铁头:“周师傅,您家闺女……真能打铁?”
“能。”周铁头扒了口饭,“比不少老师傅强。”
陈老四咧嘴笑了:“真好。俺孙女也八岁了,俺也想让她念书,将来……说不定也能像您闺女一样。”
“让她念。”周铁头说,“现在朝廷开了女学,不要钱。念好了,比男娃有出息。”
陈老四重重点头。
不远处,黄文焕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嘴里的饭没了滋味。他放下碗,走出庑房,站在廊下。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青砖发烫。
汪嗣昌跟出来,递给他一支水烟筒:“黄兄,抽一口?”
黄文焕接过,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烟。
“汪东家,”他低声问,“你说……咱们是不是错了?”
“什么错了?”
“那些规矩。”黄文焕看着院子里那些蹲着吃饭的农人、工匠,“祖宗定的规矩,是不是……该改改了?”
汪嗣昌沉默片刻,说:“黄兄,我是商人。商人最懂一个道理——货要随市价走。市价变了,你还守着老价钱,货就烂手里了。如今这世道,就是市价变了。”
黄文焕没说话,只是抽烟。
烟圈升起来,在阳光里慢慢散开,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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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正,会议继续。
第三项议程:军费国债。
张家玉再次陈情:“北伐军费,预计还需三百万两。国库已拨一百五十万两,缺口一百五十万两。拟发‘北伐国债’,年息六厘,期限五年。以收复之辽东田亩、矿山为抵押。”
这次,举手提问的是韩大勇。
他站起身,左臂的绷带很显眼:“张侍郎,军户代表有一问——国债利息,是否从加赋中来?若加赋,岂不是百姓供养军队,军队又保护百姓,转了一圈苦了百姓?”
问题直指核心,殿里瞬间安静。
张家玉正要回答,后排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是李策。
他今天穿着普通文士衫,坐在角落,一直没出声。此刻起身,走到圆桌前,先对史可法点了点头,然后面向众人:
“这个问题,朕来答。”
殿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这是规矩,皇帝面前需肃立。
“坐。”李策摆手,自己也拉了张空椅子坐下,“今日朕不是皇帝,是旁听生。但韩代表这个问题问得好,朕得说几句。”
他看向韩大勇:
“韩代表,你父亲韩老三,朕记得。辽阳战报里提到过他——老卒,喂马的,在炮兵阵地搬运火药,最后死于炮膛炸裂。死前说:‘这辈子值了。’”
韩大勇眼眶瞬间红了。
“你问国债利息从哪来。朕告诉你——”李策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户部预算,国债利息来自三处:一,辽东矿山、林场收益,预计年入八十万两;二,海关关税,开海后预计年增五十万两;三,官营工坊利润,预计年入四十万两。这三项,皆不加农赋一分。”
他顿了顿:
“而且,朕再加一条——皇室内帑,认购国债一百万两。利息,全部注入‘英烈抚恤基金’,专用于阵亡将士家属抚恤、伤残将士奉养。”
说完,他看向众人:
“北伐不是为朕的江山,是为所有汉人的尊严。赢了,辽东的田、矿、林、牧,人人有份;输了,朕退位,但债,朝廷认,一分不少地还。”
他起身,对史可法说:“议长,朕说完了。你们继续。”
走回旁听席时,经过韩大勇身边,他停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你爹是英雄。你也是。”
韩大勇重重点头,泪珠子砸在桌面上。
表决时,军费国债案全票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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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项议程:技术推广争议。
宋应星被请来作证。老人七十三岁了,头发全白,走路要人搀扶,但眼神依然清亮。他走到圆桌前,没坐,就站着说:
“老朽造机器,不是为夺人生计,是为让天下人少受苦。”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展开——是蒸汽抽水机的结构图。
“这是‘勇工四号’,用在徐州利国铁矿。下井前,矿工每日踩水车八时辰,仍难排尽积水,年年有矿工伤于透水。用了它,一个时辰排干三日积水,矿工伤亡减了七成。”
他顿了顿:
“但有机,就有人失业。徐州矿上,原踩水车的三百矿工,一半转去维护机器,一半……暂时没活计。”
黄文焕举手:“宋先生,这就是问题。机器再好,夺了人生计,便是恶物。”
宋应星看着他,忽然问:“黄代表,你穿过棉布衣裳吗?”
黄文焕一愣:“自然穿过。”
“那你可知,六十年前,织一匹布要十日;三十年前,黄道婆纺车传开,织一匹布要五日;如今,新式织机配飞梭,织一匹布只需两日。”宋应星声音提高,“布价从一匹三钱银,降到一匹一钱。多少贫寒之家,因此穿得起棉衣,冻不死人——这难道不是大善?”
他指着图纸:
“机器夺人生计,是阵痛。但阵痛之后,是更多人活得好。朝廷要做的,不是禁机器,是帮那些暂时失业的人——办转业学堂,教新技能;以工代赈,修路挖渠;发补贴,帮他们渡过难关。”
他咳嗽起来,柳如是上前扶住。老人摆摆手,继续说:
“老朽这辈子,写了《天工开物》,就想告诉后人——咱们华夏的聪明,不该只用在写文章、做官上。还得用在造水车、织布机、抽水机上。这些东西,能让百姓少吃点苦,多过点好日子。”
说完,他坐下,喘着气。
殿里沉默许久。
史可法敲钟:“技术推广争议案,进入表决。赞成‘推广机器,同时设立转业安置制度’者举手。”
这一次,举手的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工匠代表全票——他们最懂技术的力量。农人代表大半——他们想要更好的农具。军户代表全票——他们想要更犀利的火器。商贾代表全票——他们想要更高的利润。女子代表全票——她们想要更轻省的织机。
连士绅代表中,也有近半数举了手——他们或许不懂技术,但懂“大势所趋”。
“二百八十七票赞成,十三票反对。”史可法宣布,“通过。”
他在议程册上记录时,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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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会议结束。
史可法敲响闭会钟:“昭启元年六月初一,咨议会第一次全体会议,闭会。通过议案三:田亩债券案、军费国债案、技术推广案。搁置议案一:女子继承权案。所有决议、讨论记录,将公开刊印,发往各州县,名《昭启元年咨议实录》。”
代表们陆续离场。
柳如是走出议政堂时,几个士绅老者围上来,指着她骂:“妖女!败坏纲常!”
周秀儿冲过去,挡在柳如是身前,对那些老者喊:“我娘说,柳先生教女子识字,是大功德!你们欺负她,先打我!”
少女眼神凶狠,像护崽的母兽。老者们被这气势震住,悻悻退开。
柳如是看着周秀儿,轻声说:“谢谢。”
“该我谢您。”周秀儿说,“您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下了。”
不远处,李策和倪元璐、史可法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陛下,”倪元璐轻声说,“今日……吵得真凶。”
“吵得凶才好。”李策说,“不吵,问题就盖着不露。盖着的问题,早晚要炸。炸了,就得死人。”
他看向史可法:
“史卿,这本《咨议实录》,要印够。每个县至少三本——一本存县衙,一本存县学,一本放在城门口,让百姓随便看。”
“陛下,”史可法犹豫,“有些话……太直白,恐伤朝廷体面。”
“体面不是遮羞布。”李策说,“真正的体面,是敢把问题摊开,敢让人说话,敢改错。遮遮掩掩,那不叫体面,叫虚伪。”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那个陈老四……派人送他回武昌时,多给十两银子路费。他今天说的话,值这个价。”
“是。”
李策走出国子监时,夕阳正西下。秦淮河上,画舫开始点灯,丝竹声隐隐传来。河对岸,工坊区的烟囱还在冒烟——那是蒸汽机在运转,日夜不停。
他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些破碎的画面:煤山的歪脖树,扬州的断壁残垣,江阴跳城的守军……
那些画面里,没有这样的夕阳,没有这样的烟火气,没有这样的——希望。
“陛下,”曹文诏跟上来,“回宫吗?”
“不急。”李策说,“去河边走走。朕想看看……这新大明,到底长什么样。”
两人沿河而行。路过一个茶摊时,听见几个老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咨议会今天吵翻天了!”
“吵啥?”
“说女子也能继承家产了!”
“胡闹!这成何体统!”
“但没通过,搁置了。”
“搁置好,搁置好……”
李策听了,笑了笑。
吵吧,议论吧,不解吧。
只要还能吵,还有得吵,这天下……就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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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史可法在议政堂整理会议记录。
烛火跳动着,把他花白的头发映成金色。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录,遇到陈老四那段发言时,笔停了停。
他把那段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然后,在扉页上,他提笔写:
“昭启元年六月初一,咨议会初成。虽稚嫩,如春冰初破,已有江河之声。愿后来者,续此声,壮此河,成滔滔之势,泽被万民。”
写罢,搁笔。
窗外,秦淮河的流水声,哗哗的,像是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