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以血试铁(求月票推荐票)(1/2)
昭启元年六月初七,徐州。
雨下了三天,利国铁矿的矿道里积了半人深的水。
三百多个矿工蹲在洞口,看着黑黢黢的巷道,没人说话。
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潮湿混合的味道,像生锈的血。
赵黑炭蹲在最前头,五十岁,膀大腰圆,一张脸被煤灰糊得只剩眼白和牙是白的。
他是矿上的老把式,下井三十年,身上有十七处伤——五处是塌方砸的,八处是透水淹的,剩下四处是跟监工打架留下的。
“赵把头,”旁边一个年轻矿工小声问,“那铁家伙……真能用?”
赵黑炭没吭声,扭头看向洞口外。
雨幕里,三台铁疙瘩立在空地上。每个都有半间屋子大,中间是个竖着的锅炉,粗铜管像肠子一样盘绕着,连着个带飞轮的机括。这是“勇工四号”,宋应星亲自带人从南京运来的蒸汽抽水机。
宋应星正和汤若望围着机器检查。
两个老人都穿着油布雨披,但下半身全湿透了。
汤若望用蹩脚的汉语说:“宋先生,压力表……指针不稳。”
“新做的表,还不准。”宋应星蹲下,耳朵贴在锅炉壁上听,“但蒸汽声厚实,该能用。”
他站起身,看向矿工们:“诸位乡亲,谁愿第一个下井,试这机器?”
没人应声。
矿工们看着那铁疙瘩,眼神里有恐惧。上个月,隔壁矿上也试过蒸汽机,炸了,死了两个工匠,伤了五个。消息传开,都说这玩意儿是“铁妖”,吃人。
赵黑炭吐了口唾沫,站起来:“我下。”
“爹!”他儿子赵铁柱拉住他,“别去!”
“不去咋办?”赵黑炭甩开儿子的手,“井下积水再不排,矿就得废。矿废了,咱们三百多口子,吃啥?”
他走到宋应星面前:“宋先生,俺信你。但有一条——要是俺死在下头,朝廷得管俺儿子。”
宋应星眼眶一热:“赵把式放心。陛下有旨,凡试机工匠,伤残者终身奉养,殉职者子女官学终养。”
“那就行。”赵黑炭转身,对矿工们吼,“都听着!俺要是上不来,你们往后……该试还得试!别让俺白死!”
说完,他抓起一盏气死风灯,第一个走进矿道。
宋应星对工匠们挥手:“开机!”
锅炉点火。松柴烧得噼啪响,蒸汽在铜管里嘶鸣。压力表的指针开始抖动,慢慢爬升。
井下,赵黑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巷道里水已经淹到大腿,冰凉刺骨。他走到最深的掌子面——这里积水最深,水面上漂着矿车碎片、烂木桩,还有只死老鼠。
抽水机的铜管从井口垂下来,像条铁蛇。赵黑炭把管口插进水里,朝上面喊:“放水——!”
地面,工匠打开阀门。
蒸汽推动活塞,飞轮转动,抽水机发出“轰隆隆”的闷响。铜管开始吸水,水流通过管道喷出井口,哗啦啦砸在空地上。
“成了!”地面上的矿工欢呼。
赵黑炭在井下听着水声,咧嘴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铜管——管壁温温的,像活物的体温。
就在这时,异响传来。
“嘎吱——咔!”
锅炉接缝处,一道裂缝炸开。不是爆炸,是高压蒸汽像刀子一样切出来,混着滚烫的热水,喷向正在调整阀门的赵黑炭。
他听见声音时已经晚了,只来得及侧身。
“嗤——!”
蒸汽烫在左臂上,皮肉瞬间翻卷,露出白骨。热水泼了半身,棉袄冒着白烟。
赵黑炭惨叫一声,倒地。
井上的人听见动静,疯了似的往下冲。等把赵黑炭抬上来时,他左臂已经烂了,胸口、大腿全是水泡,有些地方皮肉脱落,能看到鲜红的肌肉。
宋应星扑过来,手抖得按不住伤口:“赵把式!赵把式!”
赵黑炭睁开眼,嘴唇哆嗦:“宋先生……机器……停了吗?”
“停了!停了!”
“别停……”赵黑炭喘着粗气,“井下……水在降……俺看见了……”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围过来的矿工:“弟兄们……这机器……真能救命……就是……就是咱们的钢不好……”
说完,昏死过去。
汤若望撕开他的袖子,倒吸凉气——左臂骨头断了三截,皮肉翻开,能看到森白的骨茬。
“抬去医馆!”他吼。
几个矿工抬起赵黑炭往山下跑。血混着雨水,滴了一路。
剩下的矿工围着那台蒸汽机,沉默。有人抄起铁镐:“砸了这妖物!”
“对!砸了!”
铁镐举起来,要往下砸。
“住手!”
赵铁柱冲过来,挡在机器前。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眼睛血红:“我爹说了……这机器能救命!”
“可它差点要了你爹的命!”
“那是钢不好!”赵铁柱吼,“我爹说了,裂的是接缝处……得用更好的钢!你们砸了机器,井下积水怎么办?等死吗?”
矿工们愣住。
宋应星站起身,走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裂缝处。裂口整齐,是钢材杂质太多,承压不够。
他转身,对着矿工们,忽然跪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
“宋先生!您这是——”
“老朽宋应星,今年七十有三。”老人声音嘶哑,“造了一辈子机器,炸过,死过人,伤过人。每次出事,老朽都问自己——还造不造?”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可每次看见百姓受苦——矿工淹死井下,织工累瞎双眼,农人旱死田头——老朽就知道,还得造。机器不是妖物,是工具。工具会伤人,但也能救人。今日赵把式用一条胳膊告诉咱们——不是机器不好,是咱们的钢不好。那咱们就造更好的钢!”
他磕了个头:
“求诸位,给这机器一条活路。也给咱们华夏的工匠,一条活路。”
雨越下越大,砸在铁机器上,叮当乱响。
良久,一个老矿工扔了铁镐:“罢了……宋先生都跪了,咱们还闹啥。”
第二个,第三个……铁镐全扔在地上。
赵铁柱扶起宋应星:“宋先生,我爹的胳膊……还能保住吗?”
宋应星摇头:“保不住了。但命能保住。”
“那就行。”赵铁柱抹了把脸,“我爹常说,下井的人,命都是捡来的。丢条胳膊,换往后矿上少死几个人……值。”
他转身,对着蒸汽机,也跪下了。
不是跪妖物,是跪那份用命换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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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南京。
李策在文华殿接到徐州急报时,正在教朱慈烺看地图。孩子踮着脚,手指点着徐州的位置:“爹,这儿离南京多远?”
“四百里。”李策说,“骑兵三日可到。”
曹文诏送进急报,脸色凝重。李策看完,沉默片刻,对朱慈烺说:“慈烺,记住这个名字——赵黑炭。徐州矿工,试蒸汽机,废了左臂。”
孩子仰头:“他……疼吗?”
“疼。”李策说,“但他用一条胳膊,试出了咱们的钢不好。这就叫——以血试铁。”
他提笔批旨:
“赵黑炭授‘勇工楷模’,享正七品俸禄,终身由朝廷奉养。其子赵铁柱,保送大典阁矿冶科。徐州矿工转业安置,由工部拨银五万两,设‘矿工转业学堂’,教机器维护、矿井安全、新式采掘。”
又批一条:
“调四川钢匠三十人赴南京,与汤若望、宋应星合组‘精钢攻关组’。一年内,朕要见能承压三百斤不裂的钢。”
旨意发出去后,李策走到殿外。六月的南京,闷热难当,远处工坊区的烟囱冒着黑烟,那是蒸汽机在日夜运转。
倪元璐跟出来:“陛下,徐州这事……恐怕会传到各地。反对蒸汽机的人,又要闹了。”
“让他们闹。”李策说,“但告诉他们——赵黑炭废了一条胳膊,没说机器不好,说钢不好。这就是百姓的觉悟。那些嚷嚷‘机器吃人’的士绅,有这觉悟吗?”
正说着,史可法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份奏折:“陛下,南京-镇江铁路勘测,遇到麻烦了。”
“说。”
“线路要经过栖霞山南麓,那儿有片坟地,是魏国公徐家祖坟——虽然徐家已败,但祖坟还在。徐家族老带着百余人躺在勘测线上,说‘要修路,从我们身上轧过去’。”
李策笑了:“徐家?徐达的后人?”
“是。”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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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栖霞山南麓。
勘测队的木桩被打得东倒西歪,红绳被扯断。百来个徐家族人,老的七八十,小的十几岁,躺在规划好的铁路线上。最前面是个白胡子老头,穿着旧绸衫,正是徐家族长徐弘基——徐达的十一世孙,今年七十八了。
汤若望带着勘测队,站在一旁,急得冒汗。他汉语说不利索,比划着:“徐老先生……铁路……好处……”
徐弘基闭着眼:“说什么都没用。惊扰祖灵,坏了风水,就是不行。”
正僵持着,几匹马驰来。李策带着朱慈烺、倪元璐、史可法到了。没穿龙袍,普通文士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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