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暗流(1/2)
散朝时,天已经大亮了。
大臣们从乾清宫出来,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
没有人说话。走到汉白玉广场上,才有人敢抬起头,互相看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恐惧、疑惑、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王佐被抓了,张凤被抓了,邓安被抓了。
皇帝手里有册子,有证据,有甲士,有石亨。可然后呢?皇帝要开海。
开海,就要动南洋的生意。南洋的生意,是江南的命。
吏部尚书王直走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
七十一了,腿脚不好,走快了喘。可他今天不是因为腿脚慢。
他在想事情。想那本摔在地上的册子,想皇帝说的那些话,想王佐那张惨白的脸。
他想了很久,走到文渊阁门口,停下来,对身边的人说:“进去坐坐。”
文渊阁里已经有人了。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左侍郎金濂、刑部尚书俞士悦,还有几个没有被抓的部院堂官。
他们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茶,没人喝。茶凉了,也没人换。
看见王直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王直摆摆手,坐下来。
“都坐。”他说。众人坐下,没人开口。
沉默了很久。金濂先说话了,他是户部左侍郎,王佐的副手。
王佐被抓,户部的事现在他顶着。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王大人,陛下手里那些证据……您怎么看?”
王直没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涩的。
他放下杯子,说:“你们谁见过那些证据?”
没人回答。王直又问了一遍:“谁见过?”
邝埜开口了,声音很稳:“没见过。可陛下敢在朝堂上摔出来,敢让锦衣卫当场拿人,敢让石亨封门——那些证据,假不了。”
沉默。又沉默了很久。
金濂说:“王佐招了?”
没人回答。金濂又说:“张凤家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海图,船坞,信件——听说,还有郑和的航海日志。”
俞士悦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金濂愣了一下,然后说:“听说的。”
俞士悦没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茶。他是刑部尚书,管着大明天下的刑狱。
可今天的事,他不知道。皇帝没有让刑部介入,没有三法司会审,没有走过任何程序。
锦衣卫抓人,锦衣卫关人,锦衣卫审人。
刑部成了摆设。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尚书,什么都不是。
王直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说,陛下要的到底是什么?”
金濂说:“开海。”
王直问:“开海之后呢?”
没人回答。王直自己回答了:“开海之后,南洋的生意就不是江南人的了。
是朝廷的。是皇帝的。那些银子,流进国库,流进边军的口袋,流进造船的船坞。
可有一条——不会再流进江南。不会再流进那些商号。不会再流进……”
他顿了顿,没说完。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不会再流进他们的口袋。
邝埜抬起头,看着王直。他是兵部尚书,管着天下兵马。
他知道边军缺饷,知道将士饿肚子,知道石亨为什么在大同跟商人借银子。
他也知道,那些银子从哪儿来的。从南洋来的。
从那些香料、象牙、珍珠、宝石来的。从那些被藏在泉州、广州、宁波的商号里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可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开海,未必是坏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金濂的脸色变了。俞士悦的手抖了一下。连王直都愣了一下。
邝埜没看他们。他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永乐年间,下西洋。国库充盈,边军足饷,万国来朝。
南洋各国,称臣纳贡。旧港宣慰司,满剌加外府,苏门答剌官厂——那些地方,是大明的。
是大明的官,大明的兵,大明的旗。后来呢?后来有人说,劳民伤财,西洋无益。
关了船厂,烧了海图,断了航线。那些银子,从国库流进了私库。
那些生意,从朝廷流进了商号。那些兵,从南洋调回了内地。
然后呢?边军缺饷,将士饿肚子,矿工起义,百姓造反。”
他抬起头,看着王直,“王大人,您说,这怪谁?”
王直没说话。他知道邝埜在说什么。他更知道,邝埜说的是实话。
可他不能接这个话。接了,就等于承认——他们这些人,这二十年,做错了。
金濂的脸色很难看。他是户部左侍郎,管着天下钱粮。
南洋的银子怎么流进国库,又怎么流出去,他比谁都清楚。
他忽然站起来,声音有些大:“邝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邝埜看着他,很平静:“没什么意思。说句实话。”
“实话?”金濂的声音更大了,“您知道什么是实话?实话是,永乐下西洋,花了多少钱?
造一艘宝船,要多少银子?养一个水手,要多少粮食?
七下西洋,把太宗皇帝攒下的家底全花光了!这是实话!”
邝埜没生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涩的。他放下杯子,说:“金大人,您算过账?”
金濂一愣:“什么账?”
“下西洋的账。花的银子,赚的银子。您算过吗?”
金濂没说话。他算过。他当然算过。永乐年间下西洋,贸易所得是支出的二十倍。
可这个数字,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这二十年,他们这些人,把大明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邝埜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到门口。
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屋里那些人。看了一圈,最后看着王直。
“王大人,您是四朝老臣。永乐年间的事,您比我清楚。
南洋那些地方,是大明的。那些百姓,是大明的。
那些人,等了一百年了。您说,我们还要让他们等多久?”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里很安静。金濂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俞士悦端起茶杯,又放下。
王直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说了一句:“都回去吧。今天的事,不要往外说。”
众人站起来,慢慢走了。屋里只剩下王直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文渊阁的院子,有几棵树,叶子黄了,在风里飘。
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司礼监值房里,王振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曹吉祥和喜宁,他的心腹太监。
曹吉祥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很和气。喜宁三十多岁,瘦高个,眼神阴冷。
他们是王振一手提拔起来的,从南京跟到北京,从小太监做到司礼监秉笔。
可此刻,两个人都不说话。
王振开口了,声音有些哑:“那本册子,你们见过?”
曹吉祥摇头。喜宁也摇头。王振又问:“那些证据,你们知道?”
还是摇头。
王振闭上眼睛。他想起皇帝在朝堂上的样子。
那个他伺候了八年的少年,那个他以为什么都瞒得住的皇帝,那个他以为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的皇帝。
可今天,皇帝让他知道了一件事——他不离了谁,都能活。
“陛下要查南洋的事。”王振睁开眼,“查到什么程度?”
没人回答。他自己回答了:“查到什么程度,不是我们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
他顿了顿,“可有一条——不能查到内阁。
不能查到六部堂官。不能查到江南那些真正的‘大人物’。”
曹吉祥抬起头,看着他:“公公,陛下手里那些证据……”
“我知道。”王振打断他,“那些证据,够杀很多人。可杀不到内阁。
杀不到六部。杀不到……”他没说下去。可曹吉祥和喜宁都明白了。
杀不到给王振送银子的人。杀不到王振的“朋友”。
喜宁问:“如果陛下非要查呢?”
王振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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