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暗流(2/2)
他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就让他知道,没有我们,他什么都查不了。”
喜宁的眼睛亮了一下。曹吉祥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王振转过身,看着他们:“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谁说了,我杀谁全家。”
两个人跪下,磕头。王振摆摆手,让他们出去。屋里空了。
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茶杯。茶是刚沏的,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苦的。他放下杯子,手在抖。
然后他看见桌上有一封信。不是他放的,不是曹吉祥放的,不是喜宁放的。
信是牛皮纸封着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他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帖的。
“王公公,陛下要查南洋,查出来的东西,您兜得住吗?”
王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着纸边,慢慢烧起来。
纸卷起来,字糊了,变成灰。灰落在桌上,散成一团。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团灰,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灰扫到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暗了。紫禁城的屋顶上,瓦片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脑子里是那些名字。
福建十三家商号的老板,朝中收过银子的官员,江南那些真正的大人物。
还有那些银子。从南洋运回来的银子,从泉州、广州、宁波上岸,沿着运河北上,进了北京,进了江南会馆,进了那些人的口袋。
他也有一份。每一笔,他都有一份。
他闭上眼睛。想起皇帝那句话:“朕的刀,才刚刚出鞘。”
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天气冷,是从骨头里往外冷。
乾清宫东暖阁里,灯亮着。李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摔过的册子。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册子上的字,他早就背下来了。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每一笔银子。
可他还是要看。看着这些字,他才能记住——这些人,这些银子,这些事,都是真的。
马顺跪在就不敢动。
“王佐招了?”李策问,没抬头。
“招了。”马顺的声音很轻,“招了十三家商号的名单,还有几个御史、给事中的名字。都是小官。最大的一个,是福建巡按御史。”
“没有更大的了?”
马顺犹豫了一下。“王佐说,他只是福建布政使。上面的事,他不知道。”
李策抬起头,看着马顺。马顺跪在那里,额头上有汗。
不是热的,是怕的。李策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
“他不知道。朕知道。”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册子,比白天摔的那本更厚。
蓝布封皮,边角磨得起毛。“这上面的名字,他不想说,朕来说。”
马顺的额头贴在地上。“陛下,这些人……”
“这些人,动不得?”李策替他说完了。马顺没敢接话。
李策把册子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马顺,你跟了王振多少年了?”
马顺的身体僵了一下。“臣……臣是王公公提拔的。”
“朕知道。”李策说,“王振提拔你,是看你能干。朕用你,也是看你能干。可有一条——你替谁办事,要分清楚。”
马顺磕头。“臣替陛下办事。臣是锦衣卫指挥使,只听陛下的。”
李策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起来吧。”
马顺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稳住了。
“王佐那边,盯紧了。别让他死了。”
马顺点头:“臣已经加派了人手,日夜看守。送饭的、送水的,都是臣的人。”
李策点头。马顺退下了。
门关了。屋里又安静了。李策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
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他忽然想起王佐那张脸,惨白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他不可怜王佐。王佐不配可怜。他想起的是另一张脸。
在崇祯朝,他抓周延儒的时候,周延儒也是那张脸。惨白的,哆嗦的,不敢相信的。
他那时候觉得痛快。现在不觉得了。
杀人不是目的。杀人是为了让活着的人不敢再犯。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门开了,王振走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石亨到了。在东暖阁外面候着。”
李策点头。“让他进来。”
石亨进来的时候,甲叶哗啦响。他跪在地上,甲胄碰在金砖上,声音很脆。
“起来。”李策说。石亨站起来,垂手站着,不敢抬头。
李策看着他。这个人,在大同打了六年仗,杀敌无数,威震边关。可
现在,他站在皇帝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李策忽然问他:“石卿,你在大同,边军缺饷的时候,谁给你送银子?”
石亨的脸色变了。他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臣不敢隐瞒。边军缺饷,户部不发,臣只能从……从商人手里借。那些商人,是江南来的。”
“你借了银子,拿什么还?”
石亨额头上的汗滴在金砖上。“用……用战利品。马匹、牛羊、俘虏。卖给商人,换银子还账。”
“那些俘虏,卖给谁?”
石亨不说话了。他知道皇帝在问什么。
那些俘虏,卖给商人,商人运到南洋,卖给葡萄牙人,葡萄牙人运到非洲,换成奴隶,再运到美洲。
一条线,从大同边关,到江南商号,到南洋,到全世界。
而他,石亨,是这条线上的一环。他磕头,额头碰在金砖上,咚咚响。“臣有罪。臣不该……”
“起来。”李策打断他。石亨抬起头,愣住了。
李策看着他,说:“朕不怪你。边军缺饷,是朕的错。朕会补上。
可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欠的银子,朕来还。
你不欠他们了。”
石亨愣在那里,眼眶红了。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臣,誓死效忠陛下。”
李策摆手让他起来。“回去准备。过些日子,朕要你去福州。”
石亨愣了一下:“福州?”
“朕的船造好了,需要人护着。你在大同能打仗,在海上也能打。”
石亨跪下:“臣遵旨。”
他走了。甲叶哗啦响,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策一个人坐在桌前。灯芯又跳了一下,火苗暗了。
他拿起剪子,剪掉一截灯芯,火苗又亮了。他放下剪子,看着那盏灯。
灯亮着。从宣德十年开始,亮了八年。还会继续亮。
窗外,天快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有一丝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灰蒙蒙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他要写一道旨意。写给福州,写给郭琰。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船,继续造。人,朕来挡。”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字是工整的,一笔一划,很稳。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
窗外,天亮了。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行字上。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然后叫来王振。
“发出去。用六百里加急。”
王振接过信,转身要走。李策叫住他。“王振。”
“奴婢在。”
“昨天朝堂上的事,你怎么看?”
王振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陛下英明。那些人,该抓。”
李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回去吧。”
王振走了。门关了。李策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
灯还亮着。火苗很稳。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银子。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光大亮。
紫禁城的屋顶上,瓦片泛着金色的光。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