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裂痕(1/2)
旨意是散朝后第三天发到户部的。皇帝要银子,五十万两,从内库拨,用于福州造船。
旨意上写得清楚,用印是皇帝自己的,没有经过内阁,也没有经过司礼监。
王振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让人送去了户部。
那本册子是他让人查的,那些甲士是他帮皇帝调的。
他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也同意皇帝做。江南那些人,该收拾了。
刑部尚书金濂坐在户部的值房里,面前摆着那道旨意。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不是在看字,是在想怎么办。
他是刑部尚书,管的是天下刑狱,跟户部的银子没有半点关系。
可太后让他来问话。户部尚书王佐被抓了,户部无人主事,总得有人盯着。
金濂跟王佐是同科进士,太后叫他来,无非是看中这层关系。
他不想来,又不敢不来。刑部尚书的椅子还没坐热,就摊上这种事。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叫来书办,让他送去给王直。
书办刚走,他又叫回来,把那张纸要回去,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门开了。户部右侍郎萧暄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道旨意。不是皇帝的,是王直的。吏部的调令,要把福州府同知郭琰调回京中,“另有任用”。
金濂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萧暄坐下,压低声音:“王大人说了,郭琰在福州征发民夫,滋扰百姓,福建巡按御史已经弹劾了。吏部不能不管。”
“滋扰百姓。”金濂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得很苦。“郭琰在福州造船,造了一百二十艘。船在,人在,船坞在。现在把他调回来,那些船谁来管?”
萧暄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金濂拿起那道调令,又看了一遍。
字是王直亲笔写的,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的人。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旨意到户部,三天。
户部拖一拖,十天。工部造预算,半个月。预算回来,户部再审核,一个月。
银子拨到福州,最快也要两个月。郭琰被调走,福州没有人主事,船停在船坞里,没人管。
两个月后,银子到了,船可能已经烂了。
他把调令放下,说:“照办吧。”
萧暄犹豫了一下:“金大人,王大人这是在帮我们,还是在帮他?”
金濂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户部的院子,几棵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他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然后说:“王大人帮的不是我们。他帮的是他自己。”
萧暄没听明白,想问。金濂已经转过身,走了出去。
调令到福州的那天,郭琰正在船坞里。他蹲在一艘宝船底下,用手摸着龙骨的接缝。
木头是好的,漆是好的,铆钉是好的。他造了四年,每一艘船都亲手摸过。
他知道哪里结实,哪里不结实,哪里需要加固,哪里可以再等一等。
他摸着那条缝,觉得手上的茧被木刺扎了一下,缩回来,看了看。没有血。他又摸上去。
“大人!”书办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京里的,吏部的。”
郭琰接过来,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大人,怎么了?”书办问。
“调我回去。”
书办愣住了。“那……这些船呢?”
郭琰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船。一百二十艘,停在船坞里,整整齐齐。
桅杆竖着,帆收着,缆绳盘在甲板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帆布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船不会烂。人会。我走了,还会回来。”
当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去京师。信很短,就几句话:“臣郭琰,奉旨造船。船已造好,人却要走。臣不知这是谁的旨意,臣只知道,大明的海,不会等人。”
信送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船坞门口,看着那些船。月亮升起来,照在桅杆上,白花花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与此同时,都察院的奏疏也递上去了。右都御史王文联合十三道御史,弹劾王振“十大罪”。
奏疏很长,写了三天三夜。字字句句,都有出处。
卖官鬻爵,收受贿赂,迫害忠良,干预朝政,私通外藩,结党营私,欺君罔上,擅权乱政,败坏纲纪,祸国殃民。最后一段写得更重:“王振不死,大明不宁。”
奏疏递到乾清宫的时候,李策正在看郭琰的信。他看完郭琰的信,又看王文的奏疏,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他笑了。
王振站在
他知道奏疏里写了什么。王文要弹劾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些罪名,有的真,有的假,有的半真半假。他收了江南人的银子,是真的。
他杀了刘球,也是真的。可他替皇帝做的事,也是真的。他没有跪。
在皇帝面前,他不常跪。他是司礼监掌印,是皇帝的臂膀,不是奴才。
“陛下,都察院的奏疏——”
“你看看。”李策把奏疏递给他。
王振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迫害忠良”那一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刘球。正统八年,他杀了刘球。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江南那些人怕刘球查出来福建银矿的事,求他动手。他动了。皇帝替他背了四年的骂名。他把奏疏放下,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王文弹劾奴婢,奴婢不冤。可他不是在弹劾奴婢。他是在弹劾陛下。奴婢是陛下的人。打奴婢,就是打陛下。”
李策看着他。“刘球的事,是你一个人干的?”
王振沉默了一会儿。“是奴婢下的令。可指使奴婢的,是江南那些商人。他们怕刘球查出来,福建银矿的事,跟他们有关。”
“你知道那些商人是谁的人?”
“知道。”王振的声音很稳。“是江南那些大商号。跟南洋做生意的那几家。
他们在朝中有人,在宫里也有人。奴婢收了他们的银子,替他们办了事。
可奴婢知道,那些银子不是白给的。他们想要的是奴婢手里的权。
可奴婢的权,是陛下给的。陛下没了,奴婢就什么都没了。”
李策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知道朕要开海。你知道开海就是断了他们的生意。
你收了他们的银子,现在又要帮朕断他们的财路。王振,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王振站在那里,没说话。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话。江南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可他没得选。皇帝赢了,他是功臣。皇帝输了,他死。收的那些银子,救不了他的命。
“陛下赢了,奴婢就活着。陛下输了,奴婢就死。”他的声音很平静。“所以奴婢不能让陛下输。”
李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倒是诚实。”
“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起来吧。”李策说,“王文弹劾你的奏疏,朕会留中不发。可那些人,不会罢手。你自己小心。”
王振拱手。“奴婢知道。”他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陛下,奴婢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王佐不能活着。”
李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活着,就会翻供。翻供了,陛下手里的证据就全废了。
那些人会说是陛下屈打成招,是锦衣卫伪造证据。到时候,陛下就输了。”
王振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奴婢不能让陛下输。”
李策看着他,看了很久。“所以?”
“所以奴婢让人做了。”王振没躲他的目光。“送饭的太监刘安,是奴婢的人。他在饭里放了东西。王佐吃了,会迷糊,会想不开,会自己上吊。”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李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下次,先告诉朕。”
王振弯腰。“奴婢记住了。”他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李策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他拿起王文的奏疏,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在桌上,拿起另一份。是锦衣卫刚送来的,马顺的密报。
福建十三家商号的账本,在锦衣卫到之前就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派去的人说,商号的人早就知道锦衣卫要来,提前两天就把账本运走了。
连灰都没留下。他把密报放下。又拿起另一份。西苑的,王佐死了。
畏罪自尽,用衣裳撕成布条,挂在窗户上,吊死的。看守说,没有人进去过。送饭的是内廷的人,皇帝的人。
王佐吃了饭,喝了水,睡了一觉,半夜起来上吊。
他把那份密报也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王振刚才的脸。
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平静。他在替皇帝做事。杀人的事。脏的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皇帝需要他做什么。这种人,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是祸。可现在,他需要这把刀。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叫来王振。“把马顺叫来。”
马顺来得很快。跪在
“西苑的事,不用查了。”李策说。
马顺愣了一下。“陛下,王佐——”
“朕知道是谁做的。不用查了。”李策的声音很平静。
“你去查福建的事。查那些商号的船。查它们在哪儿靠岸,查它们在哪儿装货,查它们在哪儿卖货。查清楚了,告诉朕。”
马顺磕头。“臣领旨。”他退下了。
门关了。屋里又安静了。李策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他伸手掐掉灯花,火苗又稳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天快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有一丝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灰蒙蒙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铺开纸,拿起笔。他要写一道旨意。
写给锦衣卫,写给马顺。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查。查到底。不管查到谁,不管查到什么位置。朕要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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