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裂痕(2/2)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
李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说什么事了吗?”
“说是福建那边出事了。有倭寇。”
李策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拿起那份供词,塞进袖子里。
出了门,往慈宁宫走。王振跟在后面,步子很稳。不是小跑,是走。
他知道皇帝要面对什么,也知道皇帝需要他跟着。
慈宁宫里,孙太后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太监,正在禀报。她看见李策进来,摆了摆手,让太监退下。
“母后。”李策行礼。
“坐。”孙太后的声音很平静,可李策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冷。
他坐下来。孙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福建巡抚八百里加急,泉州、漳州、福州沿海同时出现倭寇。烧了三个村子,杀了上百人。”
李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倭寇?”
“倭寇。”孙太后重复了一遍。“可奇怪的是,这些倭寇不抢东西,只杀人。不往内陆走,专往沿海走。专往有船的地方走。福州船坞外面的村子,被烧了两座。”
李策没说话。他知道这是什么。不是倭寇。是有人安排的。烧的不是村子,是他的船。杀的不是百姓,是给他造船的人。
孙太后看着他:“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知道。”
“那你告诉哀家。”
李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人不想让朕开海。”
孙太后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说:“哀家不管你想不想开海。
哀家只问你一件事——你杀了王佐,抓了王永和,关了邓安。朝堂上的人,怕你了。可福建的百姓,怕不怕?”
李策没说话。
“你开海,是为了百姓。可现在,百姓在死。”孙太后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哀家不管你跟那些人怎么斗。
哀家只告诉你一件事——如果因为你的开海,死了太多人,哀家不会替你担这个骂名。”
李策站起来,看着孙太后。她坐在那里,头发已经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她是他的母后,是宣宗皇帝的皇后,是这个宫里最有权势的女人。
她从不干预朝政,可她从不过问,不代表她不知道。
“母后,”他说,“朕会查清楚。”
“查清楚?”孙太后笑了。笑得很冷。“你连王佐都保不住,你还想查什么?你的人,在福州。你的银子,在户部。你的旨意,连乾清宫都出不去。你拿什么查?”
李策站在那里,没说话。他知道母后说的是实话。旨意发到户部,户部拖着。
旨意发到吏部,吏部调走郭琰。旨意发到兵部,兵部说倭寇来了,要调兵。
他的旨意,出不了北京。他的人,在福州等着。他的银子,在户部的账上。他什么都没有。
“回去吧。”孙太后说,“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告诉哀家,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策行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听见孙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父皇要是还在,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王振跟在后面,步子很稳。李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金砖上,噔噔噔的。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
“王振。”
“奴婢在。”
“福建的事,你知道?”
王振想了想。“奴婢知道那些人在福建有私兵。可不知道他们会烧船。他们比奴婢想的胆子大。”
“胆子大?”李策看着他。
“他们在告诉陛下,他们不怕。”王振的声音很平静。“陛下杀了他们的人,他们就杀百姓。陛下抓了他们的人,他们就烧船。
陛下要开海,他们就要让陛下知道——开海会死人。死很多人。”
李策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觉得朕会怕?”
“陛下不会。”王振说。“可太后会。朝臣会。百姓会。那些人要的不是陛下的命,是陛下手里的刀。”
李策没再问,继续走。王振跟在后面,步子很稳。
回到乾清宫,李策坐下来。他拿起笔,铺开纸,想写点什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又写,又划掉。纸篓里扔了一堆纸团。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母后的话。你的旨意,连乾清宫都出不去。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叠奏疏。
王文的弹劾,金濂的拖字诀,王直的调令。还有福建的倭寇。那些人不是要拦住他。
他们是要他输。输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院子,几棵树,光秃秃的。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供词,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塞进袖子里。
“王振。”
“奴婢在。”
“传旨,锦衣卫指挥使马顺,今夜子时,乾清宫东暖阁见朕。”
王振拱手。“奴婢去办。”他转身要走。
“王振。”李策叫住他。
王振停下来,转过身。
“刘安的事,”李策说,“下次,先告诉朕。”
王振弯腰。“奴婢记住了。”他推门出去了。
李策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窗外的天暗了,灯亮起来。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他伸手掐掉灯花,火苗又稳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子时,马顺来了。跪在
“福建的事,查了吗?”李策问。
“查了。”马顺的声音很低,“那些倭寇,不是倭寇。”
“是什么?”
“是江南商号的私兵。扮成倭寇,从海上来的。烧了村子,杀了人,又退到海上。福建水师去追,追不上。”
“追不上?”
马顺犹豫了一下。“福建水师的船,都是旧船。跑不快。商号的船,是南洋回来的,又快又大。”
李策笑了。笑得很冷。“朕的船在船坞里。朕的水师用旧船。商号的船,比朕的还好。”
马顺不敢接话。
李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马顺。
“马顺,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杀百姓?”
马顺摇头。
“不是在杀百姓。”李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是在告诉朕。告诉朕,他们能杀人。能烧朕的船。能让朕的旨意出不了北京。能让朕的银子拿不到手。能让朕的人,一个一个死。”
他顿了顿。
“可朕不会退。”
马顺跪在那里,不敢动。
“去查,”李策说,“查那些商号的船。查它们在哪儿靠岸,查它们在哪儿装货,查它们在哪儿卖货。查清楚了,告诉朕。”
“陛下,那些商号——”
“朕知道。动不得。”李策看着他,“可朕要动。朕不管他们是谁的人,不管他们背后站着谁。朕要动。”
马顺磕头。“臣领旨。”他退下了。门关了。屋里又安静了。
李策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灯还亮着。火苗很稳。
他伸出手,摸了摸灯罩。热的。烫手。他没缩回去,就那么摸着。摸着摸着,笑了。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
窗外,天快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有一丝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灰蒙蒙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他要写一道旨意。写给福州,写给郭琰。他知道这道旨意出不了北京。可他还是要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船,继续造。人,朕来挡。刀,朕来磨。”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字是工整的,一笔一划,很稳。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封好,放在桌上。
“王振。”
门开了。王振走进来,拱手站着。
“这道旨意,想办法送到福州。”李策把信封推过去。
王振接过来,看了一眼,没问怎么送。他说:“奴婢走海路。让马顺的人送。不走驿站,不走官道。”
李策点了点头。王振把信封收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王振。”李策叫住他。
王振停下来,转过身。
“你刚才说,那些人要的不是朕的命,是朕手里的刀。”李策看着他,“你觉得朕的刀,够不够快?”
王振想了想。“现在不够。可陛下在磨。磨快了,就够了。”
李策笑了。“去吧。”
王振弯腰,退了出去。
李策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灯还亮着。火苗很稳。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他手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批过奏折,握过刀,杀过人。
现在,这双手在磨刀。磨得很慢。可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