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釜底抽薪（1/2）
旨意发出去三天了，没有回音。
李策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摊着那份发往福州的旨意。
王振说已经送出去了，走海路，让马顺的人送的，不走驿站，不走官道。
可三天了，福州没有消息回来。他派去传旨的人也没有消息。那道旨意，像扔进了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母后的话。你的旨意，连乾清宫都出不去。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奏疏。王文的弹劾，他留中了。
王直的调令，他驳回了。可那又怎样？旨意出不了北京，他批什么都没用。
“王振。”
“奴婢在。”王振站在
这几天皇帝没让他经手密奏，他知道。可他没问。皇帝不让他知道的事，他就不知道。
“福州的消息，还没到？”
“没有。陛下，锦衣卫那边说……路上不太平。”
“不太平？”李策看着他，“什么不太平？”
王振想了想。“福建那边……矿工闹得更厉害了。前年就闹起来了，本来以为只是千把人的小乱子，可越剿越多。
浙江、福建、江西三省的兵都调过去了，叛军反而越来越大。现在……据说已经有几万人了。”
李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几万人？”
“是。而且……他们不打江西，不打浙江，专打福建。专往福州方向打。”
李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挂在墙上的大明舆图。
福建，福州，在东南角。从江西、浙江交界到福州，要翻山越岭，走几百里路。
那些矿工不往富裕的江西、浙江走，不往产粮的湖广走，偏要往福建走。
偏要往造船的地方走。他转过身，看着王振。
“郭琰呢？郭琰有消息吗？”
“没有。郭琰被吏部调回京中，旨意已经发出去了。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朕驳回了王直的调令。”
王振低下头。“陛下，旨意出不了北京。吏部……没收到。”
李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发火，没摔东西，甚至连呼吸都没变。可王振觉得，整个乾清宫都在往下沉。
“下去。”李策说。
王振拱手，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陛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江南那些人，不会只烧船。他们还会做别的。陛下要有准备。”
李策看着他。“你觉得他们会做什么？”
王振想了想。“他们会逼太后。会让太后觉得，开海会死人。会死很多百姓。太后心软，见不得百姓死。到时候，她会劝陛下停手。”
李策没说话。王振弯腰，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李策一个人站在舆图前面，看着福建那个角落。
郭琰在福州，他的船在福州，他的水手在福州。可他的旨意，到不了福州。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他铺开纸，拿起笔，又写了一道旨意。不是给福州的，是给马顺的。
“查。查矿工起义的幕后主使。查谁在养他们，谁在指挥他们，谁在给他们递消息。”
写完了，他把旨意折好，塞进信封。他没有叫王振。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紫禁城的院子，几棵树，光秃秃的。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当天夜里，马顺来了。他单膝跪在
“陛下，福建的消息。”
李策接过来，看了一遍。密报很短。福建矿工起义已经发展到三万余人，占领了十几座县城，正在向福州推进。
浙江、福建、江西三省调去的平叛军队，越打越少，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军饷断了。
李策把密报放在桌上。“军饷断了？”
“是。户部说……没有银子。”
“朕的银子呢？朕从内库拨的五十万两呢？”
马顺低下头。“陛下，那五十万两……还在户部的账上。金濂说，要走流程。工部造预算，户部审核，陛下批准，再发往福建。这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两个月。”
“两个月？”李策笑了。笑得很冷。“两个月后，福州都没了。”
马顺不敢说话。
李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福建，福州，在东南角。江西，浙江，在福建的北面和西面。
三省的兵都在剿匪，可匪越剿越多。他指着舆图上福建沿海的那条线。
“福建水师呢？水师在干什么？”
马顺犹豫了一下。“福建水师的船……都是旧船。跑不快。而且……水师的军饷也断了。士兵跑了三分之一。”
“跑了？”
“是。没粮饷，士兵只能跑。有的……去了矿工那边。”
李策的手停在舆图上。他看着福州那个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马顺。
“那些矿工，是谁在养？”
马顺不敢说。
“你说。”李策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是……是江南的商号。南洋回来的商号。他们在福建有矿，有田，有船。
矿工是他们的人，替他们挖银子。正统初年关闭银矿，不是矿没了，是他们不想交税了。
矿关了，人还在。替他们挖银子的人，还在。”
李策没说话。他早就知道。可知道和证实，是两回事。
“还有呢？”
“还有……”马顺咽了一口唾沫，“福建、浙江、江西的平叛军队，也有他们的人。将领收了银子，士兵就饿着肚子。士兵饿了肚子，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叛军就越打越多。”
李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正统六年，石亨在猫儿庄打垮瓦剌两万骑兵，威震边关。那时候，边军有粮，有饷，有士气。
现在，边军断粮，断饷，断士气。不是打不过，是没饭吃。
他睁开眼。“石亨呢？”
“石亨在大同。他的边军……也断饷了。户部说没有银子，让他先垫着。”
“他拿什么垫？”
马顺低下头。“借。跟商人借。用战利品还。那些商人……也是江南的。”
李策笑了。笑得很苦。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马顺。
“查。查那些商人。查他们的船，查他们的货，查他们在哪里靠岸，查他们在哪里卖货。查清楚了，告诉朕。”
马顺磕头。“臣领旨。”他退下了。门关了。屋里又安静了。
李策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他伸手掐掉灯花，火苗又稳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天快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有一丝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灰蒙蒙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铺开纸，拿起笔。他要写一道旨意。写给石亨。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石卿，边军缺饷，朕知道。朕会补上。
你缺多少，朕给你多少。不要跟商人借。他们借给你的，不是银子，是绳子。勒脖子的绳子。
再等一等。朕不会让你等太久。”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他没有叫王振。
他叫来一个小太监，让他直接送去兵部，交给邝埜。
小太监走了。李策坐在桌前，等着。他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天亮了。小太监没有回来。
午时，邝埜来了。他跪在
“陛下，您给石亨的旨意……兵部没收到。”
李策看着他。“没收到？”
“是。送旨意的太监，在半路被人拦了。人现在在锦衣卫诏狱里，说……是走错了路。”
李策没说话。他看着邝埜。邝埜跪在那里，腰挺得很直，可他的手在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皇帝的旨意，出不了乾清宫。
送旨意的人，在半路就被拦了。是谁拦的？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没有皇帝的手谕，任何人都不能拦截传旨的太监。除非——那个人不怕皇帝。
“邝埜。”
“臣在。”
“兵部能调兵吗？”
邝埜沉默了一会儿。“能。可调兵要有旨意。陛下的旨意——”
“出不了乾清宫。”李策替他说完了。
邝埜低下头。李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院子，几棵树，光秃秃的。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邝埜。
“邝埜，你跟朕说实话。福建的叛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邝埜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陛下，福建的叛乱，不是叛乱。
是有人在养寇自重。那些矿工，是江南商号的人。
他们替商号挖银子，交不上税，就闹事。闹大了，朝廷就要调兵。兵调走了，江南商号就安全了。”
李策看着他。“你知道多久了？”
邝埜低下头。“臣……一直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朕？”
“臣没有证据。臣是兵部右侍郎，管的是兵。那些商人……不在臣的管辖之内。”
李策没说话。他看着邝埜，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回去吧。”
邝埜磕头，退下了。门关了。李策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把那道没发出去的旨意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