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釜底抽薪(2/2)
他想起王振的话。江南那些人,会逼太后。会让太后觉得,开海会死人。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福建,福州,在东南角。大同,在西北角。从大同到福州,三千里。
石亨的边军要走两个月。两个月,够那些人把福州烧干净了。
可他没有两个月。太后也没有两个月。他得去找太后。现在就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
李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他忽然想起王振昨晚说的话。他们会逼太后。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乾清宫。走到半路,看见一个人跪在路边。是那个送旨意的小太监,浑身是血,被人扔在甬道边上。
他走过去,蹲下来。小太监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身上全是伤,手指断了两根。
李策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往慈宁宫走。
他走得不快。王振跟在后面,步子很稳。
慈宁宫里,孙太后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一个人。李策认出来了。是金濂。
刑部尚书。金濂跪在地上,正在禀报什么。看见李策进来,他停下来,磕了一个头。
“母后。”李策行礼。
“坐。”孙太后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李策坐下来。孙太后面容清瘦,鬓角已有银丝,可眼神依旧锐利。
孙太后看着金濂。“继续说。”
金濂低着头。“太后娘娘,福建叛乱愈演愈烈,已经蔓延到浙江、江西。
三省兵力不足,请求朝廷增兵。兵部说没有兵可调,户部说没有银子可拨
。臣……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孙太后没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看着李策。“皇帝,你怎么看?”
李策看着金濂。“福建叛乱,户部打算怎么办?”
金濂低着头。“陛下,户部没有银子。去年的税银,大部分已经拨出去了。剩下的……要留作京官俸禄和边军军饷。福建那边,实在是挤不出来。”
“朕从内库拨的五十万两呢?”
金濂犹豫了一下。“陛下,那五十万两……还在户部的账上。要走流程。”
李策笑了。他看着金濂。“走流程?金大人,福建的百姓在死,你的流程要走多久?”
金濂不敢说话。孙太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皇帝,福建的事,哀家会处理。你回去,好好歇着。”
李策看着她。“母后要如何处理?”
孙太后没回答。她看着金濂。“你回去,告诉户部,从太仓银里拨三十万两,先发往福建。不够的,从内库补。至于兵部——让他们调京营,去福建平叛。”
金濂磕头。“臣遵旨。”他退下了。屋里只剩下李策和孙太后。
孙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闹?”
“知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旨意出不了乾清宫?”
李策没说话。
孙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因为你不懂。你不懂这个朝堂是怎么运作的。你以为你有证据,有人,有刀,就够了。
可你忘了,这个朝堂上的人,他们的根不在北京。在江南。他们的田在江南,他们的生意在江南,他们的家也在江南。
你动了江南,就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会跟你拼命。”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福建闹事?”
“知道。为了阻止朕开海。”
“不止。”孙太后的声音冷下来。“他们是在告诉你——你能杀人,他们也能。
你杀了王佐,他们就杀百姓。你抓了王永和,他们就烧船。
你关了邓安,他们就调走你的兵。你能做的,他们都能做。你不能做的,他们也能做。”
李策站起来,看着她。“母后,朕是皇帝。”
“皇帝?”孙太后笑了。“你连一道旨意都发不出去,你算什么皇帝?”
李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孙太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父皇在世的时候,也想过开海。可他没有动手。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开海不是一道旨意的事。开海是跟江南那些人抢饭吃。你抢了他们的饭,他们就会抢你的命。你父皇不想死,所以他没动手。”
李策看着她。“那朕呢?朕想活,就要听他们的?”
孙太后没说话。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告诉哀家,你到底要什么。”
李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听见孙太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父皇没做到的事,你也做不到。”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王振跟在后面,步子很稳。李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金砖上,噔噔噔的。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
“王振。”
“奴婢在。”
“太后拨了银子。三十万两。从太仓银里拨。”
王振没说话。他知道皇帝在说什么。太后拨了银子,可银子到不了福州。金濂会拖。流程,预算,审核。拖两个月。两个月后,福州没了。
“你觉得,金濂会拨吗?”李策问。
王振想了想。“不会。他会拖。拖到福州船坞烧光,拖到矿工起义打到福州城下,拖到太后自己改主意。”
李策笑了。笑得很苦。“朕知道。”
他继续走。王振跟在后面。回到乾清宫,李策坐下来。他拿起笔,铺开纸,想写点什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又写,又划掉。纸篓里扔了一堆纸团。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振。”
“奴婢在。”
“你觉得,太后会帮朕吗?”
王振沉默了一会儿。“太后是聪明人。她知道江南那些人在做什么。可她不想死人。死太多百姓,她会拦陛下。”
“那朕怎么办?”
王振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说:“陛下要让太后知道,开海不会死人。
开海只会让百姓活得更好。可陛下现在没有证据。
福建的船坞在烧,福州的百姓在死,叛军在攻城。太后看到的,都是坏消息。”
李策睁开眼,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陛下要让太后看到好消息。福建的好消息。石亨的边军到了,叛军退了,船坞保住了。哪怕这些事还没发生,陛下要让太后觉得,它们会发生。”
李策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在教朕骗太后?”
王振没躲他的目光。“奴婢在教陛下赢。赢了,就不算骗。”
李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院子,几棵树,光秃秃的。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铺开纸,拿起笔。他要写一道旨意。写给石亨。
这一次,他知道这道旨意出不了北京。可他还是要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石卿,朕需要你。朕需要你的边军。朕需要你打到福建。朕需要你让太后看到,朕能赢。”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他叫来王振。
“这道旨意,想办法送到石亨手上。不管用什么办法。”
王振接过来,看了一眼,没问怎么送。他说:“奴婢让人骑马去。走草原,绕过大同,从陕西进四川,再从四川下湖广。要多走一个月,可能送到。”
“一个月?”李策看着他。
“一个月。”王振的声音很平静。“比走官道慢。可安全。江南那些人,拦不到草原上。”
李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王振把信封收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王振。”李策叫住他。
王振停下来,转过身。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李策看着他,“你觉得朕能赢吗?”
王振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说:“陛下手里有刀。石亨的边军,马顺的锦衣卫,奴婢的司礼监。还有太后。太后嘴上骂陛下,可她给陛下拨了银子。她不会看着陛下输。”
“如果输了呢?”
王振没接这个话。他说:“陛下不会输。”他弯腰,退了出去。
门关了。屋里又安静了。
李策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灯还亮着。火苗很稳。
他伸出手,摸了摸灯罩。热的。烫手。他没缩回去,就那么摸着。他知道王振在赌。赌他能赢。
赌太后会帮他。赌石亨的边军能打到福建。赌那些人会露出破绽。可他也知道,他没得选。他只能赌。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福建,福州,在东南角。大同,在西北角。
从大同到福州,三千里。石亨的边军要走两个月。走草原绕路,要多走一个月。
三个月。三个月后,福州还在不在?他不知道。可他得赌。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把那道没发出去的旨意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窗外,天快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有一丝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灰蒙蒙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铺开纸,拿起笔。他要写一道旨意。
写给郭琰。他知道这道旨意出不了北京。可他还是要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船,继续造。人,朕来挡。刀,朕来磨。”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字是工整的,一笔一划,很稳。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放在桌上。他没有叫王振。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个信封上。
他把信封拿起来,塞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紫禁城的屋顶上,瓦片泛着金色的光。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他在等。等石亨的边军,等邝埜的查访,等郭琰的消息。等太后想明白。
等那些人露出破绽。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停。
他也不会。灯还亮着。火苗很稳。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