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粮道(1/2)
金濂从户部值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金砖上,噔噔噔的。
身后的小太监跟着,一路小跑,大气不敢出。
走到内阁值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户部的方向,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进去了。
值房里已经有两个人了。王直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茶,茶凉了,没喝。
王文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王直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金濂坐下来,把太后的话复述了一遍。
说完了,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让你拨银子。”王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你打算怎么办?”
金濂没回答。他看着桌上那杯茶,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太后的话,不能不听。银子,不能不给。可她没说,粮船什么时候到京。”
王直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漕运的事,是户部管的。”金濂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运河堵了,船走不动,不是我的错。天气不好,漕卒病了,粮船延误,都是常有的事。
太后总不能因为这些事,就换人管漕运吧。”
王文看着他。“你要拖多久?”
“能拖多久拖多久。”金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涩的。
他放下杯子。“京城的粮仓,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粮价就会涨。涨一倍,两倍,三倍。
百姓买不起米,就会闹。闹大了,太后就会急。太后急了,皇帝就得停。”
王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内阁的院子,几棵树,光秃秃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金濂。“金大人,你可想清楚了。粮价涨了,百姓会死人的。”
金濂没说话。他看着王直,看了很久。然后说:“王大人,开海也会死人的。沿海的盐户、渔民、漕工,都会失业。
到时候死的,比现在多十倍。我是在救百姓。”
王直没接话。他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又放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让粮船到京?”
“两个月后。”
“两个月?”王文的声音高了一些。“京城半个月就要断粮了。”
“断不了。”金濂的声音很稳。“通州还有一批粮,去年从湖广运来的,一直没动。
够京城吃一个月的。等那批粮吃完了,运河里的粮船就到了。”
王直看着他。“你是故意的。”
金濂没否认。“太后让我拨银子,我拨了。皇帝要开海,我不拦。可漕运的事,是户部的事。怎么运,什么时候运,我说了算。”
王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金大人,你自己掂量。可有一条——别闹出人命。死了人,谁都兜不住。”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金濂和王文对坐了一会儿,也各自散了。
三天后,京城的粮价开始涨了。
不是突然涨的,是一天一天涨。第一天涨了一成,第二天又涨了一成,第三天又涨了一成。
到了第五天,米价已经翻了一倍。朝阳门外排队买米的人,从早排到晚,队伍拐了好几个弯。
有人在队伍里吵起来了,有人插队,有人推搡,有老太太被挤倒了,坐在路边哭。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李策正在看邝埜从福州送来的密报。
叛军退了,船坞保住了,郭琰的船还在。他刚松了一口气,王振就进来了。
“陛下,粮价涨了。”王振站在
李策抬起头。“涨了多少?”
“一倍。五天内翻了一倍。朝阳门外排队买米的人,排了一里多路。有人说是江南的粮船堵在运河上了,进不来。”
李策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运河堵了?”
“金濂说的。漕卒病了,船走不动,天气不好,都是理由。”王振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带着刺。“奴婢让人去查了。运河没堵。粮船在临清停着,不动。”
李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动?”
“不动。金濂让它们停的。他说要等漕运的调度,要等天气好转,要等运河疏通。都是借口。他在等京城的粮价涨,等百姓闹,等太后急。”
李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临清,在山东,离北京不到一千里。
粮船从临清到通州,走运河,半个月就到。可金濂让它们停着。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王振。
“金濂想干什么?”
“逼陛下。”王振的声音很稳。“他在告诉陛下,开海会死人。死百姓。死很多百姓。如果陛下不停手,他就让陛下看到死人。”
李策笑了。笑得很冷。“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王振拱手,退了出去。
又过了三天,粮价涨了三倍。朝阳门外排队的人更多了,队伍从朝阳门排到了东四牌楼。
有人在队伍里晕倒了,有人开始抢粮铺,有铺子被砸了,粮食洒了一地。
顺天府的人去维持秩序,被人群推搡着,帽子都挤掉了。有消息说,有人在朝阳门外贴了告示,说皇帝“与民争利”,要“清君侧”。
马顺把告示撕下来,送到乾清宫。李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告示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看就是读书人写的。不是百姓的手笔。
“查到了吗?”李策问。
马顺跪在,叫周德。他找了几个生员,在朝阳门外贴的。”
“周德现在在哪儿?”
“在户部。臣没敢动。”
李策看着他。“为什么没动?”
“没有证据。贴告示的人跑了,生员说是自己写的,不承认有人指使。周德是户部主事,没有陛下的旨意,臣不能动他。”
李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知道马顺说的是实话。没有证据,他动不了金濂的人。
金濂是刑部尚书,管着天下的刑狱。
他太知道怎么做了。留不下证据,留不下把柄。他能让粮价涨,让百姓闹,让告示贴满大街,可你就是抓不到他。
“下去吧。”李策说。“继续查。”
马顺磕头,退下了。
当天下午,太后把李策叫去了慈宁宫。孙太后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茶,没喝。她的脸色不好看,不是生气,是担心。
“粮价涨成这样,你还要开海?”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李策站在那里,没坐下。“母后,粮价涨,不是开海的事。是有人故意让粮船停在临清,不让他们进京。”
“你有证据吗?”
“没有。金濂做的很干净,查不到。”
孙太后看着他。“没有证据,你就动不了他。可百姓要吃饭。粮价再涨下去,会出事的。”
李策没说话。他知道母后说的是实话。他需要证据,可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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