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2/2)
值守的修真者鬓角已經染上風霜,眉宇間也滿是在戰場之上磨砺出來的煞氣和淩厲。
唯獨這個時刻,她堅毅的目光略帶些迷茫的色彩,但渾濁的底色也遮不住眼眸中那抹明亮的光。
那是希望。
“或許會吧。”
虎子站在城牆之上,眺望被大片濃雲籠罩的區域,烏雲張牙舞爪,似要将所有的清朗都吞噬;然而血色鋪就的大地上,無數人前仆後繼,無數人慷慨赴死,都只是為了那個願望。
——将濁氣從家園裏驅逐出去。
或者不應該用願望來形容,那種璀璨的色彩與不顧一切的熱血,更适合用信念來形容。
“對了,這兩天好像沒看見你爺爺,他有事離開了嗎?”江渡握緊手中的拐杖,看向狀态已經好轉不少的虎子,語氣中帶着關切。
經過慕春回的開解之後,虎子身上的緊繃感少了很多,如果說從前的她像一把即将斷折的弓弦,身上滿是密密麻麻的裂痕。
現在的她更像是一把質樸的重劍,心氣沉穩,表面看似無光,實則在經過層層磨砺之後就能綻放出令人炫目的色彩。
“爺爺啊……他終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決定去完成自己多年的心願了。”
虎子垂下眼眸,面前又浮現姚長春那副陰郁而消沉的面龐。
這些年,其實她也是隐隐有所感知的。
姚長春執着于因濁氣而亡的弟子,下定決心為她們報仇,也因此,對所有與濁氣相關的人和事物都極其厭惡,見之則忍不住摧毀。
可是,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中,姚長春對她也不完全是欺騙和利用。
真要說的話,姚長春只是看到了她身上與他當年如出一轍的迷茫和痛苦,出于某種隐秘的心思,将她的想法導引向了偏執的軌道。
但其實,姚長春是有好幾次想要勸誡她的。
他想讓她走出執念,走出對濁氣的恨,但她卻困在自己的世界裏不願意出來。
她在自責,也在害怕。
姚長春行事偏激,這個評價在大多數人眼中看來都是中肯的,可憑虎子對他的了解,姚長春的偏激或許不止針對與濁氣有關的人與事物,也針對他自己。
比起痛苦,在那樣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在最親近之人消亡而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更激烈的情緒其實是自責與悔恨。
恨自己無能為力,恨自己不能救下親近之人,而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們走向灰暗的終局。
在單禾溫柔而殘忍的真相下,在慕春回的開導下,虎子已經下定決心要走出來。
可姚長春……深陷于淤泥之中的人是沒有選擇的。
活着,對他們來說,已經是足夠艱難的事。
即便如此,虎子依然相信,哪怕是姚長春這樣快被仇恨淹沒的人,哪怕是姚長春這種因為自責與仇恨而走向極端的人,也會在某個時刻忽而驚醒,做出符合本心的選擇。
在意一個人,是不舍得讓她難過的。
而姚長春這麽多年的執念,究其根源,還是對自己徒弟的在意。
所以哪怕姚長春拒絕了她的同行請求,哪怕姚長春眼中的沉痛和仇恨已經濃郁到幾乎遮蔽他的雙眼。
虎子還是願意相信這一點。
因為她在姚長春的眼中看到了懷念,無論過去多少年,他的窗前始終擺着一盆半死不活的蘭花。
竭力救助無法存活,他卻始終未曾放棄過為其維持生機念頭的蘭花。
那是姚長春的徒弟喬苓和喬雨為自己的師父送上的出師禮物,也是兩個種植苦手花了好長時間才養大的姚長春最喜歡的植物品種。
這株蘭花在姚長春的窗前待了很久很久,從三三兩兩的嫩綠枝葉變成繁茂的模樣,再從帶着旺盛生機的清雅變成半死不活的頹喪。
哪怕經歷了再多的磨難,也還是活着,也還是陪伴在姚長春身邊。
就像是兩個擔憂師父孤單的徒弟,再怎麽艱難,也還是想陪伴在師父身旁,好讓他不要總是現在獨自消沉的暗夜裏。
而這一次,姚長春離開的時候,那盆蘭花被留下了。
不僅被留下了,那些半死不活的枝葉也像是回光返照一樣,一夜之間便添了許多郁郁蔥蔥的生機,更有甚者,枝頭甚至悄悄長出了一支含苞待放的花骨頭。
帶着勃勃生機的蘭花被留下了。
有些更沉重的東西卻被帶走了。
虎子看着遠方逐漸鋪滿天空的霞光,心中并沒有太消極的想法,反而是一種更為平靜的,卻略帶期待的歡欣。
如果,姚長春已經找到自己的答案。
如果,這片土地能真正迎來清朗的那天。
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