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盈虧(十) 時間的大風(2/2)
無數滿月的影子微縮着落在地上,組成一片片山川。如果你從側面看,它的側影叫做人。
吳游向前走,走動的風路過指尖,她忽然隐隐明白。
人繞不過這一段被大風雕刻的旅程。生命似乎必然行至難路,同時容許更龐大的東西重新賦予你浮力。
而時間偏巧給了她特別的盲區邊際,她每一次猜測與論證、每一次決定,她所謂天馬行空的所有,都在随着一條隐約的路徑走。
都是時間在幫助人類看清【聽雨】的側影。
“潮汐,潮汐。”畫庭因說,“不停地刻錄這種月相。”
生命的弧線,在成為滿環之前,必然有一段下沉至深淵。萬鈞之重的強壓與漫天星河壓向你,但只要你擡頭,就有一線可能看見滿月之底。
那是你為滿月時,最遠處的你。
時間承托你的‘虧’,并以大大小小的湖泊為鏡,照見你頭頂無窮的天上紫雲。
萬物輪轉,荊棘為虛影,當人類下沉,就會有大魚上浮。
總能絕處逢生。
這次輪到吳游不知道要如何和畫庭因解釋——
為何‘我’在某一刻,都總不是100%的我。
可‘我’也能在每一刻,把自己完全交給‘我’,在這無處不在的黑暗裏行走。
萬物都要先踏上一生,認清苦樂。再接受從遙遠之處攀登,直面自己的盈虧。
接受自己的每一面快樂又豐足。也接受自己的某一面——
它荒誕又蒼涼。
“傳說北方邊陲有冰雪之城,”吳游低低哼了一句,“夢中叢林不允入夜。”
畫庭因看她,帶着一個很小的問號。
他發出了個時間背面常用的伴奏一樣的語氣詞。
“我亂唱的。”吳游壓低嗓門免得有回音,“不用在意。”
再往前的冰道更加窄了。鱗次栉比的崎岖洞xue不得不讓人類俯身。
魚除了毛毛魚也要俯身。
吳游低頭,手扶過那些凍着魚也碰巧可以封存‘盈虧’的‘冰’——這東西手感并不冷,它也不混雜質,除了線條乖張曲折,形貌倒是比冰更通透。
兩座透明的冰山峰羅列在一起,吳游隔着老遠就看到了被巨冰封存在裏面的影子。
虛影鯨被凍在那裏。還分不清他是否‘活着’——
通訊內外的初步推測都表明,他已經被河·埃索斯吞掉又吞掉,【聽雨】外一次,【聽雨】內一次。
他一直随着河·埃索斯的意志對人類攻擊,我們無法保證他究竟存有多少的自我意識。
——這位大魚背後抵着剔透又堅固的巨冰,如同抵着漫長古老的歲月。
吳游看見了這個背影。
他的下半部分隐藏在光沒打到的地方。尾翼垂落下去。
不過只是人類視線經由這些剔透的材料作了轉述,通道不能供人類直線直達,他們只能從側面繞着被炸開的冰洞走。
太遠了。
于是霍橙探測了一下距離,又用儀器專門模拟了抽離期間一些冰柱後的情況。
“找近路?”吳游問。
“找近路。”霍橙點頭。
确保他們抄近路不會造成坍塌之後——
他捏碎了一個解凍劑,把那淡藍色的管子裏黏稠的、融化的液珠注射進了冰面裏。
霍橙還是很靠譜。
畫庭因護着吳游站在一處拐角,看着液珠二踢腳一樣一路暢通無阻。液珠向前消融着這些超密度冰,像一只隐形的土撥鼠刨土。
最後很有技巧地停在了虛影鯨被封住的一角,輕巧地留了個薄薄的冰殼。
土撥鼠液珠融出了可供一人通過的通道。
“人的風霜可以消弭。”
“只要找到你的解凍劑是什麽。”
走在其中,一群人咯吱咯吱地踏過去。兩點之間直線最短——
包括人類想從一個生命的光陰走向另一個。
吳游覺得頭頂低矮的地貌像長滿石筍和鐘乳石的溶洞一樣。到處是不規則的邊角,洞壁還是有回音。
吳游這次低頭,清晰地從心髒的位置聽見了——
大風把代表她的三角形吹動偏移的聲音。
此刻她行走在風的背面,人正在與起源的風對立。
沒有光照在她身上,她在她的時間中正完全‘虧損’。她的三角形嗡鳴着,過往的圓弧亮着,末端正在一個界點反複停擺又啓動。
有東西正拼命啓動它。
吳游腳邊冰碴一撲,她突然意識到,啓動的力量來自于自始至終隐藏起來的‘圓心’。
我的……圓心?
不過吳游并沒來得及思考,‘圓心’究竟是什麽。
他們到了近前。
那是無比震撼的一幕。
遠在時間背面的巨獸維持着昂首的姿勢,被深深封凍在巨幕冰川裏,灰黑色的頭顱上有一簇簇鱗片被冰鑲嵌又撬起。
虛影的體型比龍鯨大,甚至比人類世界的藍鯨還要大。冰把人的眼睛看不到的輪廓都描出來,他卷着濤聲的透明尾翼都清晰可聞。
吳游甚至能感受到海浪撲上腳踝,猛地帶來潮濕的水汽。
她看見他整條鯨伸展成一尊斜向天空的月相。
“太龐大了……”洛逢生喃喃自語。
這就是這裏的時間生命。
時間耗費千百個進程,終于——
托舉這片海上升到能聽見時間大風的位置。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