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夏收(2/2)
亂世之中,地方豪強組織武裝自保,甚至朝廷有時也要借助地方團練,都是常事。只要不公開反叛,通常都是睜只眼閉只眼。關鍵在于,這支“民壯”的規模、控制權以及态度。
“城主所言甚是,亂世自保,情有可原。”錢書辦順着話頭道,“只是如今朝廷已定,法度重張。地方武裝,須得在官府備案,聽候調遣,以剿匪安民,維護地方。不知貴城這民壯,現有多少人?由何人統帶?日常如何約束?”
瑤草早有準備,答道:“目前登記在冊、定期操練的青壯約八百餘人,分為農忙時與農閑時兩班輪替。統帶之人,乃城中幾位略有威望的老卒,皆為本分之人。平日約束甚嚴,絕不敢侵擾鄉鄰,只用于城防巡哨,及必要時協防周邊,驅逐小股匪類。此番夏收,民壯亦多下田助農。若朝廷官府有令,需要我等效力剿匪安民,只要力所能及,自當遵從調遣。”
八百餘人!錢書辦心中又是一跳。這規模可不小!而且聽她意思,還能輪替,實際可動用的可能更多。統帶之人,能在亂世拉起這樣一支隊伍,恐怕不是易與之輩。
“城主深明大義,王某佩服。”錢書辦笑容加深,“如此甚好。待在下回去禀明知州大人,想必大人也會體諒貴城苦衷,對這支保境安民的民壯,予以認可,或許還會有所倚重。只是這備案、調遣的具體章程,以及田畝丁口的賦稅額度,還需詳細厘定。王某的意思是,可否請城主遣一兩位熟悉情況的僚屬,随在下前往饒州,與府衙諸位同僚當面商談,拟定一個初步的條陳,再由王知州定奪?”
這是要人去饒州“談判”了。
去,意味着正式進入官方程序,但也可能成為人質或陷入被動。
瑤草略作沉吟,看向文墨:“文先生對我城戶口田畝、日常庶務最為熟悉,李司主則通曉民事。就勞煩二位,随錢書辦前往饒州一行,将我所言及簿冊所載,向王知州及府衙諸位上官詳細禀明,并聆聽上官訓示。一切事宜,但以‘遵從朝廷法度、體恤遺民艱難、利于地方安定’為要,二位可酌情陳情。”
她将文墨和李老實推出去,兩人一文一民,身份合适,且文墨機敏,李老實圓滑,足以應對初步交涉。。
文墨和李老實起身,躬身應道:“謹遵城主之命。”
錢書辦見瑤草答應得爽快,派出的也是文職和民政主事,心中滿意,覺得這位年輕城主雖然不簡單,但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到位,願意溝通。
這便是個好的開始。
“如此甚好!”錢書辦撫掌笑道,“那便煩請文先生、李司主收拾一下,明日随在下啓程?王某在饒州恭候。對了,瑤城主,王某來時,見城外稻谷豐收,景象喜人。不知貴城今年賦稅……可有何打算?王知州體諒地方艱難,定會酌情考量,但朝廷稅賦乃國之根本,亦不可輕廢啊。”
瑤草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懇切:“錢書辦提及此事,瑤草正不知如何開口。寧州城重建不過數年,基礎薄弱,去歲今春又吸納了大量無家可歸的流民,安置墾荒,所費甚多。今年雖略有收成,但需預留種子、口糧,修補農具房屋,儲備以防荒歉,實無太多盈餘。且城中老弱婦孺衆多,亦需撫恤。可否請文先生、李司主前往饒州時,向王知州及諸位上官詳細陳情,懇請體恤我城草創艱難,準予減免今明兩年賦稅,或允以糧食、布匹等實物抵充部分稅賦?待我城根基稍固,生産恢複,定當按時足額繳納,報效朝廷!”
她一口氣将困難擺足,要求減免,并提出以實物抵稅,最後再表忠心。
錢書辦聽了,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快速盤算。
減免賦稅是地方官常用的收買人心手段,尤其對新歸附、情況特殊的地方。寧州城情況确實特殊,人口田畝擺在那裏,潛力巨大,但眼下也确實困難。
王知州新官上任,需要政績,也需要穩定。
一個主動歸附,還有一定武裝的寧州城,其象征意義和政治價值,或許比眼前那點稅賦更重要。
只要對方肯承認官府,接受管理,賦稅之事,大可以慢慢談。
“城主所陳困難,在下定當如實禀明知州大人。”錢書辦表态道,“大人仁厚,必會體恤。具體如何減免,如何抵充,還需文先生、李司主到饒州後,與戶房同僚細細商議。總歸不會讓忠義百姓寒心便是。”
一場試探與反試探、讨價與還價的初步接觸,在看似平和的氣氛中暫告段落。
送走心滿意足的錢書辦去驿舍休息後,瑤草将文墨、李老實、以及從偏廳出來的陸清晏、孫二聚到一起。
“文先生,李司主,此行重任在肩。”瑤草看着二人,“記住三點:一,姿态要低,我們是遺民,是忠順之民,所有訴求都要圍繞這個基調。二,底線要清:寧州城的實際管理權必須在我們手中,不能接受直接派官接管;衛所必須保留,可以接受‘調遣’名義,但指揮權不能旁落;賦稅可以繳納,但額度必須合理,且初期必須減免。三,多訴苦,多表功,多強調寧州城對穩定周邊、協助剿匪的潛在價值。必要時,可以私下給錢書辦,乃至饒州府衙其他關鍵胥吏,一些辛苦費,打通關節。”
文墨和李老實鄭重點頭,将瑤草的交代牢牢記在心裏。
瑤草目光轉向另外兩人,“錢書辦到來,意味着朝廷的目光正式落下了。接下來,饒州方面可能會有更多動作,周邊勢力也會更加關注。”
瑤草看向陸清晏:“衛所訓練不能停,尤其是新拓展區域的巡邏和威懾要加強,要讓他們看到,寧州衛有能力維持這片區域的秩序。孫二,偵緝隊的眼睛要放得更亮?”
“是!”兩人肅然應命。
“另外,”瑤草沉吟片刻,“秦川的那個小隊,最近表現如何?”
陸清晏答道:“回城主,秦川練兵很勤,手下那幾十號人頗有模樣。前次巡邊西南,他們小隊擔任側翼警戒,處置了幾次突發情況,還算穩妥。”
“讓他小隊準備一下,三日後,護送一批新打的糧食和一批繳獲的皮毛山貨,走陸路去一趟撫州。”瑤草道,“名義上是‘與鄰縣互通有無,促進地方商貿’,實際是探路,讓他見見世面,也看看撫州那邊的情況。”
陸清晏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撫州同樣新定,局勢複雜,提前了解,有益無害。
“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衆人領命散去,各自忙碌。
瑤草獨自走回啞院。
夕陽西下,餘晖将城牆和屋宇染成金紅色,遠處打谷場上的喧鬧漸漸平息,炊煙袅袅升起。
與官府的第一次接觸,算是平穩度過,甚至略占上風。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