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弟弟 The Little Brother(1/2)
第七幕弟弟TheLittleBrother
他們此刻奔馳,不知目的地,只是随性,就像男俠女俠發神經踢了人家的場子,從此就決定去浪跡江湖,整個世界在他們背後喊打喊殺。只要跑得夠快他們就能跑掉,如果他們騎着“絕影”。
他想記錄這個瞬間,記錄這次逃亡。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所謂“絕影”只是一個傳說,布加迪威龍是世界上最快量産跑車,可它跑不過時光,也跑不過早已注定的命運。
13號貓着腰,走在一條漆黑的甬道裏,高舉打亮的手機,靠着屏幕的光照亮。
這個龐大的甬道系統仿佛一座迷宮,裏面只有抽氣風扇的嗡嗡聲,以穩定的頻率重複着。
13號開始有點後悔接了這個差事。
他自負是這一行裏的好手,以前接過去探荒漠古墓或者冰海沉船的差事,每一個地方都比這個什麽學院靈異。今天運氣也算不錯,每個難關都被他克服了,總有些巧合的好事,按說幸運女神在他這邊。但不知為什麽,進入這個甬道之後,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說不清道不明危險好像就在前面,腦海裏有個念頭是不能再前進了,不能再前進了。
他回憶起那個透明如水晶的影子少女,最後一刻看他的眼神。
像是送別一個死人。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
手機在這種漆黑封閉的空間裏響起,還帶振動,差點把他心髒給吓得停跳了,哪家手機服務提供商的信號能夠穿透到地下幾十米深處?
沒有任何來電顯示,屏幕上純然一片淡藍色。
這臺手機不在來電狀态!
13號深呼吸了幾口,按下接聽鍵,不說話。
“這是一段錄音,不是電話,這一切都在我們的計劃之中。當然,如果你不幸已經死了,請按下關機鍵,就是給他行動指示的女人。
“死了還怎麽按關機鍵?”13號嘟哝。
“我剛才是說了一個笑話,希望你能理解我是想讓你此刻輕松一些。”女人接着說,但那冷淡的腔調叫人聽了只想掀桌。
“請參考地圖,根據你現在所在的位置撥號,按‘#’號鍵結束。”女人又說。
“拜托,你是‘ATT’的客服電話麽?”13號撓頭。
一幅完整的卡塞爾學院地圖顯示在屏幕上,仿佛一張華美的蛛網。跟13號在圖書館找到的地圖不同,這是一張地下剖面圖,顯示出卡塞爾學院的地下層建築由三大片構成,中間無數的連線是連接這三片的通道,連通風管道都被一一标注出來,像是三只巨型蜘蛛噴出的無數絲線。邊角上标注着這一層的名字,“三女神”。
“命運三女神?”13號想。
他讀過北歐神話。北歐神祉中有這麽三姐妹,其中兀爾德紡織生命線,貝露丹迪拉扯生命線,詩蔻迪剪斷生命線,這就是世間萬物的命運,無可更改。
這些甬道就是地圖上的絲線,一個人走在命運的絲線上,多少都有點不吉利的感覺。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己正經過一條細長沒有分岔的通道,标號“13”。他心裏冒出一個惡作劇的念頭,想按個其他號碼聽聽指示是什麽。不過他又想如果這個重要的錄音提示只工作一遍,他就會死得很難看。
他老老實實地按下了“13#”。
“恭喜你,你按照計劃到達了指定位置,現在為你揭開三女神的面紗。”
一條白亮的細線從屏幕上方掃到下方,部分通道被掃描濾去,以灰色顯示,一些通道仍舊是亮白的,所有建築物的名字也都被更換了,三個主要的建築群果真是以命運三女神的名字命名的。13號忽然發現一個規律,那些亮白的通道無不是從标記着“兀爾德”的地方出發,通過“貝露丹迪”,最後去往“詩蔻迪”,而掌管着“未來”的“詩蔻迪”那裏……沒有任何出路。
這張地圖充滿濃郁的宿命意味,生命的流動是單向的,從過去到未來,而未來……沒有任何出路。
難道這所學院的設計者就根本不相信什麽未來?
13號覺得有點驚悚。
“慢着,難道我正去往……未來?”
13號意識到一件事,他所在的“13”號位置恰好是從“貝露丹迪”去往“詩蔻迪”的絲線,那是已經被拉扯出來并且丈量好了長度,等着“詩蔻迪”剪斷的。
“通往‘詩蔻迪’,也是通往最終的秘密。這次任務的傭金增加到500萬美金。”
13號精神為之一振,500萬美金着實是一筆巨款,是原定金額的5倍!做完了這一票,他就可以退休了。他乾這個行當可不是為了懲罰罪惡或者探求世界奧秘,而是簡簡單單一個“錢”字。他是那種自強不息的家夥,沒別的特長,又無法忍受靠社會救濟過日子。
“相對濕度接近100%?是請按‘1#’,不是請按‘2#’。”
鋸管散彈槍的槍柄上一層細密的水珠,靴子裏棉襪也濕乎乎的,手機屏幕上蒙蒙的一層霧氣,這裏空氣濕度确實到了過飽和。
13號按下“1#”。
“極高的殘餘磁場?是請按‘1#’,不是請按‘2#’。”
13號想了想,捋起袖子。機械腕表停動了,停在21:30,他進入這個通道的時刻。毫無疑問,這裏有極強的磁場。可13號只聽說磁化後的手表會走得不準,卻沒有聽說磁化後的手表會完全停動,除非磁場強到那些齒輪和擺針死死地粘合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13號按下“1#”。
“空氣中有金屬生鏽的氣味?是請按‘1#’,不是請按‘2#’。”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嗆人的鐵鏽味,13號按下“1#”。
“經過判斷,你已經極度接近目标。”女人說,“繼續前進,尋找目标,觀察和記錄。記住,你必須親眼見到目标,必須肉眼直視目标!你不用把目标帶出,你的報告就值500萬美金。看到目标的時候你會收到最後的指示。”
13號的心情登上喜悅的頂峰,居然不需要把目标帶出去,只是觀察記錄報告就值500萬,這活兒太值了。他心裏的陰影瞬間就被徹底驅散。
“好運,13號。”女人悠悠地說。
錄音結束,13號把手機收在褲子口袋裏,繼續跋涉。越往前行進,空氣越潮濕,通道頂部有水滴凝結起來,“啪啪”地滴落,腳下的積水漸漸地漫過了13號的鞋底。現在他不是優雅的蝙蝠了,只是下水道裏的一只水老鼠。
“好運,13號。”他忽然想起那個女人的最後一句話。
真怪,最後這句話居然是說給他一個人的,原本13號還以為這段錄音提示是給隊伍中每一個人準備的。
英靈殿。
B組完全控制着這個區域。他們由學生會的骨乾組成,多數人都參加了安珀館的舞會。
時間緊急,黑色的小夜禮服或者白紗宮廷長裙都來不及換下,女孩們把頭發盤起來,裙腳簡單地一紮,手裏提着九毫米口徑三十發彈夾的烏茲沖鋒槍,右肩挂着填滿的備用彈匣,短槍藏在裙下貼着大腿捆緊,腳下居然蹬着嵌水鑽的高跟鞋。
“哥特美人的華麗!”一名學生會乾部從拼花窗裏看出去,白色長裙在風裏搖曳。
八名在“戰場生存課II”中成績優秀的學生控制前門,八名控制後門,兩側門各有四人,每一扇拼花落地窗下兩人,二層通道六人,配齊輕重武器,必要時可以迅速支援。
大廳中,恺撒·加圖索,卡塞爾學院學生會主席,靜靜地坐在那裏,閉目養神。
英靈殿是一座拜占庭風格的古老建築,坐落在奧丁廣場的中央,外面裝飾着布滿暗紅色花紋的花崗岩,傳聞這些花崗岩來自印度,曾經有一場流淌過人龍兩族鮮血的屠龍戰争在那裏發生,鮮血滲透進當地的花崗岩層,幾百年後采石場發現這裏的花崗岩色澤與衆不同,肌理中滿是血色。而完整的世界樹圖案被雕刻在整個外壁上,頂部矗立着一只雄雞,底層則鎮壓着一切龍族的祖先,黑龍尼德霍格。
它在卡塞爾學院中是一個類似聖堂的地方,用來頒發學位證書。這裏通常每年僅僅開啓一次,學生們身穿普魯士宮廷特色的學位袍進入,坐在一排排橡木長椅上,等待校長念到他們的名字,在所有人的掌聲中登臺接受學位。兩側牆壁上,挂滿了歷代屠龍戰争中為人類建立功勳的英雄頭像。
恺撒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穿着考究的白色正裝,仰頭對着圓形穹頂下的雕塑。
渾身甲胄、騎着八足戰馬、手持長矛的天神奧丁。
獵刀狄克推多靜靜地躺在恺撒的膝蓋上,填滿子彈的一對“沙漠之鷹”則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他閉着眼睛,嚼着嘴裏的牛肉條,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
整個英靈殿,以及英靈殿周圍數百米半徑內的一切聲音都回響在他的腦海裏,包括蚊子在空氣中磨翼、小蟲在泥土中蠕動,以及他指揮的整整四十六人的四十六個節奏不同的心跳。而現在忽然增加到五十八個,就在剛才的一瞬間,十二個陌生的心跳進入了恺撒的領域。
言靈·鐮鼬。
恺撒睜開眼睛,摸出手機撥號。
“楚子航,你現在在乾什麽?”恺撒問。
“不知道,沒什麽可做,只是等待吧。”楚子航的聲音從電話那一頭傳來。
“我的客人已經來了,你的呢?”
“該來的終究會來。”
“誰會先結束戰鬥?這一次要賭點什麽呢?”
“自由一日你輸掉了跑車,我輸掉了刀,這兩份賭注都還沒有交給贏家路明非,有什麽必要繼續賭?”
“有道理。”恺撒想起他停在車庫裏的布加迪威龍,在他的概念裏這臺車仍舊老老實實地呆在他的車庫裏。
他有點沮喪,不是吝惜車,而是實在不太好意思把這臺車開到路明非面前交給他。他本來計劃如果路明非順服地上臺和他并肩站立,他就灑脫地從口袋裏摸出車鑰匙拍在他手心裏,說這玩具原本就該是你的。那一刻恺撒心情也有點緊張,如果路明非不接受,那怎麽辦?
楚子航挂斷了電話。
恺撒重新低下頭去,閉上眼睛,雙手支撐額頭。
教堂。
這是C組的區域。C組的人數遠少于B組,但更加精銳,二十人全數都是獅心會的成員。
獅心會的精英是這所學院的老牌勁旅,拿到畢業證時,執行部的門就直接對他們敞開。這些精英并不駐守在固定位置上,而是時刻保持運動。對于想要侵入這棟建築的人來說,他們會發現每個時刻都有不同的小組封鎖着某個入口,小組間的配合經過無數次演練,天衣無縫。
一扇雕花的屏風後面,是卡塞爾學院教堂的忏悔室,楚子航一直呆在裏面。
黑色的身影從二樓躍下,擔任狙擊手的蘇茜靠近了忏悔室。她二十一歲,三年級,A級,主攻方向是龍族基因學。她是獅心會的重要成員,副會長,還是諾諾的室友,因而很出名。人們把楚子航和恺撒對比時會順帶把諾諾和蘇茜對比,兩個女生保持着日常生活中的和平,以及團隊立場上的極端對立。
“沒事吧?”蘇茜敲了敲忏悔室的門。
“沒事。恺撒那邊就要開始了,這裏應該也快了。”楚子航在裏面說。
“你的身體……”
“很好,沒有任何問題。”楚子航打斷了她。
“C組收到請撤離教堂區域,C組收到請撤離教堂區域。”C組公共頻道中傳來施耐德教授的聲音。
“是!”所有人同聲回答。
他們已經養成了服從的習慣。相比學生會,獅心會和執行部的關系更近,獅心會的成員可以說都是執行部的預備隊。
“子航!撤離。”蘇茜又去敲忏悔室的門。
她對這條命令有點不解,教堂是通往三女神層和守夜人所在的鐘樓的核心樞紐,本應集中人手警戒。
“不,不包括我。”楚子航低聲說。
“不包括你?”蘇茜愣住了,“是通過公共頻道對所有人下達命令的。”
“C組收到請立即撤離教堂區域,不包括楚子航。”施耐德教授的聲音再次響起,楚子航似乎對于這條命令早有預期。
“這條命令僅僅針對不需要參加教堂戰鬥的人。”楚子航說,“蘇茜,撤離。”
楚子航從簾子後伸出手來,緊緊握了一把蘇茜的手腕,他的手白皙、修長、溫暖,而且有力。
“別擔心,不出意外,過兩個小時我們可以一起吃宵夜。”楚子航說。
“這是一個約定麽。”蘇茜把手覆在楚子航的手上。
“是。”
施耐德教授盯着大屏幕,代表C組的光點撤離了教堂,沉重地嘆了口氣。
“留楚子航一個人在那裏?”古德裏安教授對這個命令很吃驚,“對于一個二年級學生來說,責任太大了!”
“楚子航的導師是誰?”施耐德問。
“你啊。”
“對,我是楚子航的導師,”施耐德點了點頭,“所以我知道自己學生的能力,‘戒律’已經被解除,學生們的言靈被解封了。他們是群草原上的野馬了,有無限可能。”
“楚子航的言靈……是什麽?”古德裏安意識到了什麽。
施耐德遲了一瞬,口氣變得極其冷硬:“言靈檔案只有學生的導師和校長有權查閱,你們沒有資格問這件事!”
“楚子航的言靈……很危險?”曼施坦因站在施耐德背後,把手搭在他肩上,目光森嚴,“你讓C組其他人撤離那裏,是不希望別人知道楚子航的言靈。那些人都是獅心會的人,不會輕易洩露秘密,但是你仍舊不希望他們知道楚子航的言靈……因為它很危險,是麽?”
“重複一次,你們無權過問!”施耐德面無表情。
“你從沒有對風紀委員會彙報過這件事!別說蠢話,一般教授無權查看言靈檔案,我卻能以風紀委員會的名義申請特權!你忘記了校規了麽?見鬼!”曼施坦因大聲說,“施耐德!你是執行部的負責人,你該明白我們的學生都是些什麽人!他們擁有人類和龍族的雙重血統,在領域內下達命令,就會改變自然規則,這些能力有多危險,被許多案例證明過。你還記得那個被我們稱為‘吞槍自殺’的學生到底是因為什麽而死的麽?”
“我對校長報告過這件事,校長默許我對此保密。”施耐德低聲說,“曼施坦因,就算你幫我忙,忘記這件事,楚子航的言靈還在我的控制之中。”
“該死!不是你能否控制的問題!所有危險的言靈能力按照校規都要被立案存檔,僅僅告訴校長是不夠的,校長也無權默許你!這件事如果我保持沉默,校董會知道之後,違反校規的是你我校長和古德裏安四個人!”曼施坦因憤怒了,“現在可以控制的,你怎麽能保證它将來不會失控?不準備預案怎麽可以?”
施耐德沉默了許久,深深地吸了口氣:“楚子航……是個好學生。”
“這和他是否是好學生無關!”
“一旦被鑒定為言靈能力有風險,就會被從所有學生中隔離,是不是?”施耐德看着曼施坦因的眼睛。
“是。”
“我相信楚子航是個好學生,努力适應着他的能力,成為我們的一員。我們每個人都體會過‘血之哀’帶來的孤獨感,他就是為了克服這種孤獨感而來到卡塞爾學院,我想不到什麽理由阻止我幫助他。”施耐德低聲說,“我曾因為危險的言靈能力被隔離,我嘗到過那種痛苦。你們也嘗到過,在兒童精神病院中,是不是?”
屋子裏安靜下來,曼施坦因和古德裏安看了看彼此,都沒有說話。
“楚子航是個好學生,就像路明非是個好學生一樣,白王血裔的事情,我完全沒有聽到過。”施耐德凝視他們兩人,鐵灰色的眸子透着冷光。
“什……什麽白王血裔?”古德裏安的舌頭似乎打結了。
他的心裏其實一直有個陰影。他沒看過路明非在3E考試中的答卷,諾瑪評分之後直接把結果彙報給校長,校長也親口宣布了他通過3E的消息,這等于認可他的血統。但這無法解釋路明非對“言靈·皇帝”沒有反應,他在考試中與各種高階言靈共鳴,卻對作為黑王血統象征的“皇帝”不為所動。
他不臣服于“皇帝”。
被載入史冊的龍類中,不臣服于“皇帝”的只有白王血裔。
但古德裏安沒有說出來,曼施坦因也不再提這件事,整個卡塞爾學院,他們兩個在龍族譜系學上的研究最深入,他們如果“恰巧一起”忽略了這個細節,本不該有人再關注。施耐德也不該關注,那天晚上施耐德看起來是相信了曼施坦因的解釋。按照施耐德的性格,如果他有疑點,必然會提出,不會藏着。古德裏安漸漸放心下來。
“曼施坦因,你并不是個很善于撒謊的人,理由編得很好,但是你的目光游移,暴露了自己。古德裏安撒謊的習慣是會抓頭,你撒謊的習慣是會往右下角看,你們不愧是一個精神病院出來的,壞習慣都類似,你對他的嘲諷用句中國俚語說,‘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施耐德看着曼施坦因的眼睛,“在你離開圖書館之後我立刻返回,調出了文獻室的監控錄像,原原本本地看完了你們兩個的争執,然後銷毀了那段錄像。”
曼施坦因默默地在桌邊坐下,扭頭看着自己的老友古德裏安,“身為風紀委員會主任,這樣違反校規也不會被校董會原諒吧?”
“我能原諒。”施耐德低聲說,“我們三個可以有默契。”
“你是說?”古德裏安眼睛一亮。
“你的好學生路明非和我的好學生楚子航,他們都很好,很努力,很正常,他們應該在這個校園裏接受最完備的教育,而不是作為異類被隔離,他們會成為卡塞爾學院乃至人類的英雄。”施耐德說得極慢,“是不是這樣?”
古德裏安和曼施坦因看着彼此,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
“是這樣!毫無疑問是這樣!”古德裏安忽然明白了,站起來大聲說。
“很好,那樣我們都是出色的導師了。”施耐德那張布滿疤痕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風紀委員會主席也同意我們的看法吧?”
“嗨!你們都是出色的導師和我又有什麽關系?路明非是古德裏安的學生,楚子航是你的學生,這件事原本跟我就毫無關系的對麽?”曼施坦因抗議,“我卻神奇地被卷了進來,還要陪着你們撒謊?這樣我很吃虧,不是麽?”
“也不算吃虧,因為你有個新學生,據我所知,她的言靈檔案也很異常,只是一直被校長壓着,沒有深入研究過。”施耐德拍了拍曼施坦因的肩膀。
“誰?什麽新學生?”曼施坦因愣住了。他是少有的沒有帶學生的教授,只是代課,因為他兼任風紀委員會主任的職務,這本來就很忙了。
“陳墨瞳。”施耐德緩緩地吐出這個名字,“她的前一任導師曼斯指定你為她的下一任導師。你想知道她的言靈檔案麽?”
“曼斯……為什麽指定我?”曼施坦因愣住了。
“兩個原因,首先,她跟古德裏安做校園兼職,而你是古德裏安的朋友,你勢必會照顧她;其次,你的風紀委員會承擔的責任之一就是監控言靈,你有查看言靈檔案的特權,如果你是她的導師……你這個人雖然又貪財又尖刻,但是你非常沒有立場……”
“貪財尖刻沒有立場……你到底想說明什麽?”曼施坦因無奈了。
“你會袒護身邊的人,這是你的習慣。根據檔案,陳墨瞳……沒有言靈!”施耐德緩緩地說,“一個‘A’級學生,曼斯卻說她沒有言靈,連‘F’級的芬格爾都有言靈,而且曼斯阻止了對她的調查。只有一個原因能解釋吧?她的言靈很特別,特別到曼斯無法把它寫入檔案。曼斯很喜歡他這個學生,你們都清楚。”
“該死……我已經很忙了,為什麽要把她交給我?還有,我為什麽要保護這個學生?我大可以如實寫一份報告交給校長。”曼施坦因說。
施耐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幽幽地說:“你是不會對陳墨瞳不好的,就當是完成她母親……對你的囑托吧。”
曼施坦因沉默了很久,沒有說話。
“你沒有言靈?”路明非很好奇。
他和諾諾正在回學院的路上。諾諾開車,車內音響裏一個女人快活地唱着“鬥呀鬥呀鬥地主”。諾諾的MP3裏有各種各樣奇怪的歌,說唱樂、北歐神秘主題、聖詠,還有這首爛大街的“鬥呀鬥呀鬥地主”。看了煙花後兩個人都樂颠颠的。
諾諾說自己收藏音樂的方式好比一個收垃圾的,背着一個簍子走在大街上,看到好的就收到自己的簍子裏去,從不分類,也不組織。等她有空的時候就把簍子倒過來,把收來的好東西翻了一地,這邊看看那邊看看,完全沒什麽規律。路明非贊賞諾諾的收藏方式,他自己也曾對于收垃圾這種毫無責任感的生活充滿向往。
“真的沒有,雖然很多人不相信。”諾諾聳聳肩,“我對龍文有共鳴,可是我沒法駕馭言靈,曼斯教授也很頭疼。”
“一共有多少種言靈?”路明非歪在副駕駛座上,看着風把諾諾的長發吹得如一蓬暗紅色的火焰。
“迄今記錄在冊的言靈一共有118種,它們組合在一起,可以組成一張類似元素周期表的東西,序列號越高的言靈越不穩定,越危險,使用時對于釋放者的反噬也越重。”諾諾說,“這些會在下學期開的‘言靈學入門’課上教。”
“那最牛的言靈是什麽?”
“不知道。序列號在88位以後的言靈都不穩定,89到100位評級是‘危險’,101到112位評級是‘高危’,113位以後評級是‘絕密’。”
“絕密?”
“是說113位以後的言靈即使曾經被觀察到,也不會公開資料,它們的危險性不可估算。我知道的最危險的言靈是112位的‘萊茵’。19世紀在通古斯被人使用過,一支屠龍者組成的小隊進入通古斯,沒有人或者離開,在那裏觀察到一次類似核爆的沖擊波,數百頃的林地倒伏,發出的光亮遠至萊茵河都能看到。所以被稱為‘萊茵’。研究部推測‘萊茵’始終消耗極大的言靈,僅僅維持了0.003秒,釋放者在瞬間就被徹底耗盡。”
“通……通古斯大爆炸?”
“嗯,這個事件在卡塞爾學院的名稱是‘萊茵燃燒’。”
“這樣拽的力量還只能排112位?”路明非傻眼了,“那118位的言靈是什麽?看來只有二十倍的界王拳了啊!”
“不,絕對是超級賽亞人變身啦!”諾諾搖頭晃腦地和他一起說爛話。
“你們有龜波氣功這樣的言靈麽?”路明非比了個姿勢,“看我看我,就是這樣。一個人開車,一個人坐在副駕駛座上放龜波氣功,不就是一輛坦克了麽?轟!”他雙手對着前方推出。
諾諾想象了一下路明非描述的情景,忍不住笑出聲來,方向抖動。
“小心小心!不要樂極生悲啊啊啊啊!”路明非大叫。
兩個人一陣子不再說話了,漆黑的山路被車燈照亮,野枭的叫聲在高空中掠過,他們開着一輛跑車,男孩穿着租來的正裝,女孩穿着紫色的套裙,風迎面浩蕩地吹來,撩起他們的頭發,男孩的頭發散亂,女孩的頭發飄逸,山腰裏正在打打殺殺,他們車裏放着快樂的“鬥呀鬥呀鬥地主”。
“師姐,你的手機能不能照相?”路明非忽然問。
諾諾說着把自己的iphone扔給路明非:“不要偷看我的短信啊。”
“來來,合個影。”路明非揮舞着手機說。
“喂,不要作怪!山路時速六十公裏,怎麽合影?”
“你不方便動我側身就可以了嘛。”路明非轉過身,一廂情願地半靠在諾諾身上,把一只手遠遠地伸出去,握着手機自拍。
他想這樣的時間不知道他的一生裏會有多少次,世界上其他的事情都被飛快的跑車抛在背後,以其他人的打打殺殺為背景,一男一女奔馳如電,大聲說笑,像是逃亡,又像是私奔。
他聽說過曹操有一匹好馬叫做“絕影”,快得連影子都追不上它,路明非于是想着那匹馬應該是全身金色的皮毛,永遠奔跑在陽光裏,光與暗的分際永遠在它背後,每當黑暗就要追上它,它便會再一次發足狂奔。可是他打三國無雙的時候發覺這匹馬居然被畫成了黑色。
他們此刻奔馳,不知目的地,只是随性,就像男俠女俠發神經踢了人家的場子,從此就決定去浪跡江湖,整個世界在他們背後喊打喊殺。只要跑得夠快他們就能跑掉,如果他們騎着“絕影”。
他想記錄下這個瞬間,記錄這次逃亡。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所謂“絕影”只是一個傳說,布加迪威龍是世界上最快量産跑車,可它跑不過時光,也跑不過早已注定的命運。
他按下快門的瞬間,諾諾從方向盤上騰出一只手使勁捏住路明非的鼻子,同時飛快地扭頭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
“咔嚓”一聲過,路明非吃驚地瞪大眼睛的臉被定格在閃存的某個小點上,諾諾的胳膊橫過他的脖子捏緊了他的脖子。
13號仍在跋涉,他得準備游泳了。通道開始傾斜着往下走,上方凝結的水滴劈裏啪啦往下滴落,他簡直像是走在一場暴雨中。水深沒膝,每走一步都很費力氣。前方有紅色閃爍的燈光,13號猜測自己快走到頭了。
他腳下一空,失去了支撐,身體完全浮在水中。水冰冷且有鹹味,像是海水,好在乾淨透明。13號深吸一口氣,一個猛子紮了下去。他紮完這個猛子立刻就後悔了,散彈槍的彈藥濕了水肯定沒法用了,更糟糕的是那部手機。
他趕緊鑽出水面甩掉手機上的水珠,猛摁開機鍵,不過顯然水已經把電池給泡透了,無論他怎麽摁,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這部手機是任務開始之前雇主直接郵寄給他的,只是普通的貨色,并不值錢,可是還有最後一條指示沒有收到,接下來只有自己闖了。
反正只是找到目标然後寫份報告嘛!要說寫報告13號還是有一手的,他鍛煉文筆的方式是在一些即使戰略游戲網站寫戰報。
他把手機扔進水裏,又一個猛子紮了下去,緩緩地向着紅光閃爍的地方游去。
手機慢慢地沉入水中,卡在了一處裂縫中。
13號終于找到那盞閃爍的紅燈了,它在一臺老舊的閘門設施旁。閘門位于通道的盡頭,黃銅質地,鏽蝕得很嚴重,邊角上用德文鋼印标記着時間和當初鑄造這扇閘門的工廠名字,年份是1912年,接近一個世紀以前。那時候德國的鑄造工藝是世界上最先進的,這東西越洋運到美國來,想必價格不菲。
1912年,很久很久以前了。
13號握緊閘門把手,想着打開閘門會看見什麽,那種讨厭的感覺又出現了,似乎打開這麽閘門,就有什麽糟糕的事情發生。
就是那種分明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很想放棄那500萬美金,掉頭沿着來路逃走的感覺。
“哥哥。”
他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猛地回頭。背後什麽人都沒有,只是蕩漾的水聲。是幻聽麽?他沒有弟弟,是個從頭孤到腳的孤兒。
他靠在閘門上,不小心壓下了把手。
“啊!”他慘叫起來。
閘門洞開。瞬間,他失去平衡,随着幾十幾百噸鹹水下墜,像是乘着小皮劃艇沖出了尼亞加拉大瀑布。13號緊緊閉上眼睛,直到“噗咚”一聲,周身被氣泡裹住。他落進了水中。
13號慢慢地睜開眼睛,四下張望。他浸在淡藍色的水中,高聳的玻璃牆壁把水包圍在其中,玻璃牆壁中嵌着冰藍色的燈,光在這個玻璃和水組成的世界中折射變化。看起來有點眼熟。
“水……水族館?”13號明白自己墜入了一個水族館的池子裏。
他也曾光臨過布魯克林區的水族館,陪高中班裏那個喜歡海洋生物拉拉隊長看海龜,不過之後拉拉隊長再也不跟他約會,他于是也不再去水族館了。他現在是以一只水族館海龜的視角來看這個水族館,和從外面隔着玻璃看是兩種不同感覺。
“這麽大池子,是養海龜的麽?還是……”13號忽然一哆嗦,他發覺這個池子太大了。
“鯊魚?”這是那句話的後半截。
13號慢慢地轉身,背後一雙乒乓球大小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一條真正的大白鯊,大概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只年輕有咀嚼能力的鯊魚,大白鯊緩緩張開嘴,露出荊棘密布的牙齒。
“有種……來啊!”13號哆哆嗦嗦地說。
鯊魚沒有撲擊,緩緩地擺動鳍和尾,不是在前進,而是在無聲地後退。它和13號之間的距離慢慢拉長,像是一頭惡狼在面對一只野豬時有計劃的撤退。距離大概拉長到10米時,大白鯊猛地轉身,高速潛入水下,一頭鑽進人工石礁洞裏。轉瞬間,紅色的血霧從石礁洞裏湧出上浮,然後是一條被咬死的大魚被扔了出來。鯊魚咬死了那條大魚,占據了它的洞xue,像是為了避險。
“就說你沒種嘛!”13號喘着粗氣。
這是他天生的能力,也是他被美女拉拉隊長厭棄的原因。一切動物都不敢接近他,從兔子直到海龜,小時候他拿着胡蘿蔔站在兔子籠邊幾個小時,兔子也只是縮在角落裏一個勁兒地喘氣。
“我是個讓人讨厭的人吧?”13號小時候一直很自卑。
但這一次他非常感謝這個特質。
他奮力地游到玻璃牆邊,射繩槍再一次發揮了作用,他拉着繩子翻了出去。
“卡塞爾學院,七號水生态池,主要栖息種類:Pliosauroidea。”他讀着玻璃牆上的标志牌。
13號對于來源于希臘文的“Pliosauroidea”毫無概念,所以他簡單地認為那是大白鯊的生物學分類名,于是也弄混了巨大的海水池裏到底誰是獵物,誰是捕獵者。他并未見到水池裏真正的主人。
他在玻璃牆之間的通道中小心翼翼地穿行,不知道走了多久,終于在海底通道的盡頭看見了指示牌,
“冰窖”!
隊長默默地站在英靈殿的拼花窗邊。
他身邊不遠,兩名手持烏茲沖鋒槍的二年級學生睜大鷹隼般的眼睛看向窗外,以備迎擊随時來襲的敵人,卻對身邊聚集成團的十二個人完全沒反應。即使他們集中精神觀察,也只能看見空氣裏有缭亂的淡墨色風流過,仿佛幽靈。
十一個人緊緊地貼着隊長,恨不得黏在他身上。他們就是這樣緊貼在一起,小步挪動進入英靈殿的。
這樣走路非常難受,但他們沒有更好的辦法,“言靈·冥照”的領域只是釋放者身邊兩米半徑的圓,他們攢在一起,像是朵以隊長為花蕊的花。
隊長看着牆上并排挂着的兩幅照片。
“葉勝,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助理專員。1985.03-2009.10。”
“酒德亞紀,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助理專員。1986.12-2009.10。”
照片上的男孩和女孩都是亞洲人,男孩長着一張陽光燦爛的臉,下撇的嘴角帶着一絲壞笑,女孩臉龐柔和眼瞳溫潤,柔軟的額發覆蓋着額頭,一副鄰家少女的模樣。兩張照片是從同一張畢業合照一類的大照片上裁下來放大的,一樣的學士服,一樣昏黃的陽光為背景,背後的遠景就是這座古老神秘的英靈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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