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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懸賞 Reward(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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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懸賞Reward

卡塞爾學院不屬于普通人。諾諾說過,卡塞爾學院是人生裏的另一條路,踏上這條岔路,過去生活的門就關閉了,只能往前……再回不到人類的地方。

你已經手握刀劍,那麽就準備戰鬥。

在你的衣領上燙上黃金的徽記,用黑卡的巨大透支額度武裝好自己,以路專員的身份命令那些魁偉的男人,乘坐這輛奢華的轎車去和你當年的暗戀對象吃最昂貴的晚餐。

Panara拐上了高架路,車裏的兩個人又進入無話可說的狀态。

“師兄你車開得真好。”路明非生硬地恭維,想打破這難受的氣氛。

楚子航半途把他扔下五分鐘後又回來接上他,回來之後就絕口不提陳雯雯了,好像那段對話沒發生過。路明非覺得自己大概誤解楚子航剛才的意思了,對于剛才自己不耐煩的态度有點後悔,這任務要完成還不得靠會長大人這個“副手”給力?楚子航要是一怒棄他而去,路專員這活兒就算徹底砸了。

楚子航迄今為止對任務細節一句話都沒說,好像他純是一個司機。但他開車很好,純手動模式,控擋的手飛速變動,絕不拖泥帶水。那種把事情全部控制于手中的姿勢帶着種美感,像是會有成群的蝴蝶從指縫中飛出來。

“我爸爸教我的,”楚子航似乎沒想到路明非會說起這個,愣了一會兒,又說,“生日快樂。”

“哦哦。”路明非趕緊點頭哈腰,“收到師兄的短信,感動得冒泡兒。”

“生日不出去吃飯?換馬桶座圈?”楚子航看了一眼路明非膝蓋上的家夥事兒。

“我又不是嬸嬸生的,嬸嬸不記得也正常。”路明非倒不是抱怨,他真那麽想。貌似他就沒有過過生日,這命苦不能怨政府,誰叫爹媽不靠譜?

果然這個話題比前面那個上等百倍,兩個人之間好像融洽了點兒。“師兄生日一般怎麽過?”路明非問。

楚子航想了想,“HoParty、蛋糕、禮物、游園會、拍照、吃飯、旅行……每年都差不多。”

路明非吐了吐舌頭,心說大哥你還想咋樣?為你過生日發射一枚登月飛船,在月球表面寫“楚子航少爺生日快樂”?

“喜歡意大利菜麽?”楚子航問。

“沒吃過。”路明非搖頭。

“奶酪、披薩、炸雞、牛排、通心粉什麽的,意大利菜是法國菜的前身,講究原味,喜歡用橄榄油、黑橄榄、乾白酪、西紅柿、香料和Marsa酒調味,他們的風乾肉和臘腸很好。”

路明非不知道這話題的含義,于是點頭,“我喜歡吃肉。”

“嗯,”楚子航點點頭,接通車載藍牙,“Aspasia餐館麽?我想預訂今晚的兩人座……”

“先生很抱歉,今晚我們有包場。”女經理聲音溫柔而态度堅決。

“訂滿了?”楚子航皺眉,“可以加座麽?”

“很抱歉,黑太子集團今晚舉辦婚宴,陳先生的兒子大喜,恕不接待散客。”女經理沒留餘地,“實在很抱歉,您試試別家吧。”

楚子航握着電話沉默了。黑太子集團是當地納稅大戶,政府扶持企業,老板是經常在晚報頭版出現半身像的風雲人物,新任市長都要去主動拜會的。當然對楚子航這種受卡塞爾精英教育、摘了黑超就滿臉寫着“霸氣”的人來說,這些都不值得敬畏。麻煩的是,黑老板——楚子航總是這麽簡稱黑太子集團的老板——是楚老爸生意上的大客戶,兩家不時往來,如果搞得讓楚老爸楚老媽知道這事兒……楚子航撓了撓眉毛,有點犯慫。每個人都有軟肋,楚子航也不例外。

“師兄,你還非在一棵歪脖樹上吊死……”路明非小聲地建議,“換個館子不成麽?”

“幫朋友訂的,已經約好了,不好改。”楚子航沉思了一會兒。

他腦子裏蹦出了一個人影……卡塞爾學院“霸氣外露”的絕對不止他一個,他也不是最無法無天的,而且要壓住地頭蛇,就該找那種蠻不講理的外地強龍!

他撥通另一個號碼,“芬格爾,你在電腦旁邊麽?幫我在守夜人讨論區發一個懸賞,對,用‘村雨’的ID。內容我發短信給你……”

守夜人讨論區,原本只是卡塞爾學院的內部論壇,供學生們扯扯閑話,問問課程表,評點一下本屆的漂亮女生……漸漸地人氣旺盛起來,堪稱卡塞爾學院自助生活寶典,早起有塔羅大師發帖算今日運程,上午有人求課堂筆記,中午有人痛罵食堂的豬肘子做得越來越難吃了,下午有才睡醒的開始組織晚上的Party,夜裏匿名讨論區人流湧動,驕男傲女蒙着臉傾吐愛情經歷。之後新聞部正式成立,部長芬格爾堪稱校園狗仔之王,自稱秉着新聞工作者的公義,一切合理的無不該暴露于陽光下。于是教授緋聞、秘黨野史、甚至校長昂熱的大額出差賬單,都能在這個讨論區查到,只要願意去深挖那些版塊裏的帖子。

至此,卡塞爾學院每一位畢業生都保留當年的ID,常駐不去,盡管他們有的加入考古隊在某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挖掘龍族遺跡,有的加入執行部在歐洲執行秘密任務,但只要閑下來能上網,都會第一時間連到守夜人讨論區,感受家的溫暖和……八卦精神。

此時是美國時間的深夜,訪問量高峰,上萬人在各個讨論區發帖刷版,漆黑的界面上,白色的即時信息一條條往上蹦。

忽然,一條不起眼的白色信息被刷紅了!這是很罕見的,普通用戶做不到,只能是管理員後臺操作。随即,這條紅色信息超越所有信息上浮,置頂!

電子流從北美本部的智能中樞“諾瑪”沖出,越過太平洋海底電纜,沖向全世界數以萬計的客戶端,一時間上萬臺屏幕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什麽級別的消息?以往好像只有院系主任的初戀女友真人照發布這種級別的八卦才有如此手筆。

“懸賞:今夜19:30,求Aspasia餐館(坐标:東經119.28439,北緯26.08774)訂雙人就餐座位,訂座人姓名路明非,懸賞人願以‘一次承諾’交換。”

發帖ID“村雨”。

這個ID在守夜人讨論區出沒之罕見,堪比華南虎。但是誰都知道那是誰,獅心會會長楚子航,對全世界秘黨公然懸賞。

隔了七個時區,意大利,小鎮波濤菲諾。

早晨7:00整,群山圍繞的熱那亞灣,海面上灑滿陽光,海鷗雲集低翔,等起伏的浪花裏跳出小魚來,晴天早晨的大海是海鷗們豐盛的餐桌。

海鷗群中混着一只黑白相間的燕隼,它不像那些海鷗,把目标鎖定在小魚的身上,它等待着一條偶爾浮上水面的鳕魚或者鳗鲡,一直滞空翺翔。

一個模糊的影子越來越清晰,什麽東西從海底浮了起來,個頭絕對不小。食肉飛禽的熱血來了,燕隼收攏羽翼,探出利爪,如同一架俯沖的轟炸機那樣直擊水面。

水面破開,獵物躍出水面半米,在十分之一秒間攥住了燕隼的利爪。燕隼驚恐地振動雙翼,卻無法掙脫,它這次判斷錯了,不是鳗鲡也不是鳕魚,這東西根本不該出現在熱那亞灣的深海。一個人類,怎能不帶潛水設備進入海底?

“噓。”年輕人冷冷地笑,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上,他居然在對燕隼說話。

忽然,他眼睛裏閃過淡淡的金色,像是反射陽光。燕隼放棄了掙紮,靜靜地停在年輕人的手背上,只一瞬間的對視,它被馴服了。

“從這一刻開始你是我的獵鷹了,就叫你安東尼吧,他是位古羅馬将軍。這和我的名字比較搭配,”年輕人說,“哦,我叫恺撒·加圖索。”

他揮手,安東尼接受了命令,振翅飛起,在空中盤旋。恺撒仰泳,像是一支破水的箭,向海邊游去。無人沙灘上停着一輛只有半米多高的小摩托,這小家夥的身高差了一截,外形卻是一架地地道道的哈雷巡航摩托,雄赳赳氣昂昂,漲潮的水沒過它的車輪。恺撒跨坐上去,擰動油門。小家夥發出歡快的轟鳴,掀起一人高的水花,沖上公路。公路盤山而上。恺撒身邊掠過粉色黃色牆壁的樸素房子和深翠的樹林,回首山下的海灣中,游艇雲集,桅杆上飄着白色的定風旗。

恺撒把一張白色浴巾高舉過頂,安東尼立刻理解了主人的示意,降低高度緊随着摩托車,雙翼鼓風翺翔,一時在白色浴巾之上,一時在白色浴巾之下,像個追随主人戰馬的勇士。

恺撒戴上墨鏡阻擋越來越熾烈的陽光,英俊的臉上微笑淡淡。

這就是他的暑假生活,和“S”級衰人路明非的生活截然兩樣。在波濤菲諾過最熱的幾周,住在Splendid山頂酒店常年租的套房裏。這小鎮上意大利富豪雲集,奢侈品雲集,卻又樸素自然,還是極好的潛水港,水下滿是紅珊瑚和古代輪船的殘骸,魚群在其上悠然游動。他熟悉這裏就像熟悉自家的花園。

Splendid酒店原本是座古修道院,游泳池和餐廳掩映在古樹中,從下方望去仿佛懸在空中的花園。赤裸上身的恺撒踏進大堂,秘書已經遞過手機。

“您同學打來的,似乎是學生會的乾部。”

“什麽事?”恺撒把話筒夾在脖子間,随口問。假期他留了幾個得力乾部留守校園,這樣任何消息都會及時地傳遞到他這裏。恺撒不習慣自己對于局面失去控制。

“大事兒了!路明非今晚請人吃正宗意大利菜,訂不到位子,正在找人幫忙。”

“哪位?”恺撒一愣。口音很熟,卻不是留守的人。

“您忠實的馬仔芬格爾呀!”聲音相當谄媚。

“跟我有什麽關系?”恺撒皺眉。

芬格爾确實是學生會的人,可如果芬格爾不主動跳出來,恺撒絕想不起自己還有這號手下。這家夥留級太多,當初的檔案都找不到了,而且從恺撒上任就沒有報到過,是尊地道的浪蕩游神。

“可楚子航出了一份懸賞!”

“楚子航?”恺撒臉上凝重起來。

“楚子航懸賞說,誰能今晚上幫路明非解決那家Aspasia餐館的訂餐,他就會答允在他的能力範圍內,不違反道德,幫人做一件事。總之就是得到他的一個許諾,有問題就可以找他。”

“很大的懸賞。”恺撒沉吟片刻。

“懸賞”這個游戲在卡塞爾學院很常見,就是互相幫忙的等價交換。恺撒自己也懸賞過,當初他追諾諾,懸賞求人假期從各地的家鄉給諾諾寄明信片,每一張卡片上都寫着,“我的家鄉是個很美的地方,希望你有一天和恺撒·加圖索同游這裏。”明信片在諾諾桌上堆成小山,恺撒則按約寄給每個寄信人一臺新版PSP。

但和楚子航這一次的懸賞比起來,幾百臺PSP不算什麽。獅心會會長的一個“許諾”,價值可以很低也可以高得離譜。你可以叫楚子航學聲狗叫,也可以叫楚子航把獅心會會長的位置讓出來。恺撒相信楚子航言出必踐,這種人才配當他恺撒·加圖索的敵人。恺撒開始覺得有趣了,路明非訂座這事跟他沒關系,但是……楚子航的一切事都跟他有關系!

“想在校園裏收買人心?”恺撒挑眉,“可笑!路明非是學生會的成員,是我的人。他有任何需要,應該來找我,我會幫他!”他冷冷地笑了,霸氣外露,“我會讓路明非今晚在他能到達的、最好的意大利餐廳的最好的位子上吃飯,最優秀的廚師和最優秀的侍者服務,一切都必須是完美無缺的!”

“老大英明!”芬格爾大贊,“可楚子航指定的餐館是Aspasia,已經沒有空位了。”

“那家米其林三星餐館?”恺撒皺眉,“我在他家羅馬的分店吃過很多次飯,甚至沒有一次需要等位。”

“據說今晚婚宴包場。”

“中國又不是沒有其他好餐館,讓他們換個地方結婚就可以了。”恺撒想得很簡單,這種事對他而言是小事,他珍貴的腦容量不必浪費在為新郎新娘考慮上。

“比較棘手,包場的那家來頭不小。”

恺撒皺眉,“來頭不小?是政界的人?”

“倒不是,當地的一個上市集團,他家兒子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恺撒失去了興趣,“企業主而已。我明白了,有人會解決,他們是專業的……你居然會那麽熱心幫助室友,欠路明非不少錢吧?”

芬格爾有點扭捏,“白吃了他不少宵夜……”

“那人情我幫你還了。”恺撒挂斷了電話。

恺撒把手機遞給身邊的管家,“幫我打電話給Mt俱樂部,安排好之後發個短信給我的同學,他叫路明非。”他想了想,“內容是,‘生日快樂,來自恺撒·加圖索的祝福。’”

“動用Mt?費用可不小。對同學這樣,有點太隆重了吧?”秘書委婉地勸說。

“你知道周恩來麽?”恺撒問。

“知道,是位很有名的外交家。”

“我剛剛讀了他的傳記,有些很有趣的東西。中國人很在意細節,周先生能清楚地記得見過一面的人的各種信息,再次見面的時候就會問候他們,令他們深感榮耀。他甚至會為被自己坐車弄髒衣服的清潔人員買襯衣。這是領導者的哲學,關注下屬的細節。”恺撒擦拭着一頭濕漉漉的金發,聲音堅定,“這會提高團隊的凝聚力,這是我這幾天重要的心得。”

如果路明非在場,大概會提醒他的重要心得只是一些來自于中學課本級別的素材。

“但是……這一切有點像是繞了個圈子請你幫忙。”秘書微笑,“像個小詭計。”

恺撒挑了挑眉,深深地看了秘書一眼,也笑了起來,“是的,是楚子航的小詭計,我看出來了,但這是我一定要中的小詭計,因為,”他慢悠悠地說,“楚子航把自己玩進去了,我可以不要楚子航的許諾,但我不希望別人得到這個許諾,提出什麽奇怪的要求,把我和楚子航之間的競争搞得很惡心。”

“明白,那我就這麽安排了,”秘書微微躬身,“少爺,快要開始了,請準備一下,諸位校董已經在路上了。”

“主菜們還沒上桌,我這道配菜着急什麽?我還想去游會兒泳。”

“在您叔叔的心裏,今天的會議您才是主菜。”

恺撒扭頭看着年輕的秘書,帶着微妙的笑,“帕西,以後這種話不要跟我說了。首先我不是一道菜,不由廚師說了算,就算我是道菜,你或者叔叔,也別想當我的廚子。”

“對不起少爺,我會注意的。”秘書唯唯而退。

楚子航和路明非的手機同時響了。都是短信進來,楚子航掃了一眼,默默地關掉,路明非卻傻眼了。

“生日快樂,來自恺撒·加圖索的祝福。”

十九歲生日的第二條祝福短信,來自恺撒·加圖索。路明非有點暈,不知自己何德何能,收到分別來自獅心會會長和學生會主席的祝福。周瑜和曹操在長江上打得死去活來,但是都祝同一個人生日快樂,誰有此殊榮?大概是……蔣乾。

這世界真奇怪,有人看他是坨便便,有人看他是塊寶。

“現在我們去哪兒?”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你是任務負責人,你說了算。”

“師兄你別玩我好麽……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到地方你忙去……我……我幫你把車上灰撣撣。”路明非苦着臉。

“那麽就火車南站廢墟,我們不知道誰拿走了資料,所以先看現場。”楚子航說。

路明非眺望出去,火車南站頂部塌陷的龜殼形鋁合金穹頂進入視線,這條高架路的支線根本就是直通火車南站的。其實壓根從一開始就不需要他這個挂名負責人做什麽對吧?這車本來就是直沖着火車南站去的。雖然這麽想讓他覺得自己挺無能……不過,考慮到既然是事實,他也不諱承認。楚子航師兄這方面倒是門兒清。

“得多久啊?我怕回家太晚……馬桶座圈是裝不成了。”路明非有點憂心忡忡。

他想象嬸嬸一回家熱汗淋漓地沖往洗手間,發現沒有馬桶座圈于是只能蹲在馬桶沿兒上方便……嬸嬸的怒火會化作音爆震死他吧?

“我已經安排好了,你是專員,完成任務就好,我負責協助,會解決好你的馬桶座圈。”楚子航淡淡地說。

“你給我家物業修下水的大叔打個電話?”路明非覺得倒也靠譜。

楚子航愣住了。顯然沒想到修馬桶只要給物業打個電話就行了,楚少爺在家也是個勤勞的人,但馬桶委實沒修過。他家有的是阿姨和司機。

“放心吧,我安排了專業的人去。”楚子航說。

路明非松了口氣,楚子航顯然是個極端完美主義者,他說專業的人,一定專業,上天入地都沒問題,何況修個馬桶。

車停下了,距離火車南站五百米,前面拉上了黃色封鎖帶。烈日下,這座精美的建築如今看起來好似什麽後現代藝術品,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鋁合金框架,極其蕭瑟。蟬玩命地鳴,烏鴉停在框架上嘶啞地叫着。市政府解釋“豆腐渣工程”的發布會下午在市政報告廳開,記者們都已經趕過去了,滿地散落着匆忙中丢棄的稿紙。警察和保安躲在陰影裏用帽子扇着風。

“哇噻……地震有這麽厲害?我居然沒感覺到!”路明非驚嘆。只有站在這片廢墟前,才能真正領會毀掉這個建築的力量何其雄偉,從而反過來覺出自己的渺小。

就像是兩只螞蟻來到死去幾千年的海龜殼前。

“很難想象。它的力學結構很穩定,能抗八級強震,鋁合金框架經過熱處理,內部張力已經被去除乾淨,今早的小型地震是三級,按道理說它連受損都不至于。但它居然崩潰了,完整的玻璃都不剩一片。”楚子航低聲說,“我想雷蒙德當時在裏面的感覺,就像是天塌了。”

“跟着我,別亂說話。”他推開車門。

那邊保安已經喊了起來,“把車開走把車開走!前面封閉了!”

“我靠,真是天塌了。”路明非吸了口冷氣。

楚子航給了保安兩包煙,說自己是地震學專業的學生,想來拍幾張照片在畢業論文裏用,保安就放他倆進來了。此刻路明非站在一地碎玻璃中仰頭看天,那些鋁合金梁呈現出一種扭曲的、異乎尋常的美。

楚子航蹲下身,微微搖晃那些插在木質長椅中的碎玻璃片,插得很深,可以想見站在那場玻璃雨裏絕對沒有什麽好下場。

“血跡,”楚子航指着一塊地面,“雷蒙德當時所站的位置是這裏。”

“我說師兄,這一地碎玻璃渣的,能看出什麽啊?”路明非跟着楚子航,像個小跟班似的。

“你看不出來,我也看不出來。”楚子航淡淡地說,“可是有人能看得出來,這是一種能力,可以通過觀察想象當時的情境,有這個能力的人你認識。”

他把一頂棒球帽扣在頭上,帽檐上固定了一支高分辨率攝像頭,攝像頭接在他的手機上,他打開了3G視頻通話。

“諾諾麽?我需要你的幫助。”楚子航說。

“諾瑪已經布置任務了,我都明白了,現在我需要你沿着雷蒙德當時的路線再走一遍,我會試着複原當時的情境。”楚子航打開了免提功能,諾諾的聲音路明非也聽得清清楚楚。

路明非正琢磨要不要跟小巫女打個招呼,就聽見小巫女說,“你的左手邊是誰?”

路明非一驚,他根本沒有出現在攝像頭前。

“路明非,這次行動他是專員,我協助他。”楚子航說,“你怎麽知道他在?”

“你前方玻璃碎片裏面反射出來的,雖然人影比較小。”諾諾說,“讓他閃開點啦,他在那裏會乾擾我的判斷。”

路明非只好遠遠地躲到了角落裏。小巫女“側寫”時捕捉細節的能力居然這麽強,當然這個他見識過,并不介意,但她居然沒有一點問候他生日快樂的意思,公事公辦的,不禁讓人有些郁悶。

楚子航漫步在巨大的空間中,攝像頭捕捉的每個細節都傳到諾諾那邊,此刻他就是雷蒙德,走進還沒有崩塌的火車南站,帶着重要的文件,危機四伏,不知道哪裏隐藏着敵人。

“停下,他在這裏應該停頓了一下,”諾諾說,“這個時候他剛剛走進火車南站,他不熟悉這個新的火車站,必然會停下來看路标。”

楚子航緩緩地扭頭,掃視整個火車南站。

“很好,雷蒙德的言靈能力不是視覺,掃視一圈大概就是需要三四秒鐘,所以這個時候他被人注意到了。”諾諾說得很有把握。

“現在往前,停下,扭頭。這裏雷蒙德應該會回頭注意一下周圍的情況,這是他的習慣,也和學院的偵查流程符合。”諾諾又說。

楚子航按照她所說的轉身四顧。路明非在角落裏看着小巫女和楚子航玩這種殺人現場的游戲,不禁有點羨慕。楚子航就是這種游戲的好玩家啊,面癱冷靜,小巫女叫他怎樣他就怎樣,不知道怎麽地反而顯得有點萌,換了路明非就只會表情複雜地“是麽”、“真的”、“不會吧”,顯得很不拉風。可是楚子航那個派頭他也學不來,只好乾羨慕。

“雷蒙德在偵查點沒有發現有可疑跡象,繼續前進了15米到達檢票閘機前,在這裏他發現火車南站要塌了。”諾諾說。

“确定是這個位置?”楚子航問。

“确定,他發現火車南站坍塌的時候,必然不在死亡的地點。他死亡的地方距離長椅很近,以雷蒙德受過的訓練,一定會藏在長椅下,但他沒有這麽做,說明他是在一個無法躲避的地方發現危險的,然後跑向長椅試圖避險,但是來不及了,附近最合理的位置就是你現在站的地方。”諾諾說。

“很好。”楚子航點頭。

“結論很清楚了,這麽短的時間裏沒有人能從雷蒙德手裏搶走資料,資料遺失是在他身亡之後,而且就是在那之後幾分鐘內。”諾諾說。

“為什麽是幾分鐘內?”

“雷蒙德的血被人踩了一腳,這個腳印剛才被你攝入了攝像頭,血跡很模糊,那是在血剛流出來的時候踩的,現場雖然腳印很亂,但是只有這個腳印靠近雷蒙德。雷蒙德是有經驗的專員,即使避險也不會丢掉資料。所以,就是這個人在崩塌發生後的幾分鐘內從雷蒙德身邊偷走了資料。”諾諾說,“而且從腳印來看這是個腳步很虛浮的人類,一個純人類在這種地方必然緊張,所以他必須選擇最近的出口逃走。C2出口,就在你右手邊。在那裏我們應該可以找到更多信息。”

“明白。”

“現在你是在模仿那個人的行動,奔跑到C2出口邊,但是別用你的極速,他沒有你跑得快。”諾諾說。

楚子航以自己的中等速度開始奔跑,他已經完全進入了情境,一邊跑一邊自然地左看看右看看,這是一個偷了東西的小賊的緊張心情。

學院的“SS”級任務,居然只是因為一個小賊偷走了資料?

他在C2出口前猛地剎住,外面就是停車場,攝像頭照出兩條深黑色的車轍。可以想象那輛車離開的時候有多麽驚慌,一輛馬力絕大的車,它的輪胎因為高溫而發軟,偷走資料的人因為過于緊張而把油門踩得很深,才會留下這樣的車轍。

“你們男生都懂車,剩下的不用我再幫你啰。”諾諾在聽筒裏咯咯地笑,“會長大人辛苦了,我帶着你的妞兒進山去玩了。”

楚子航一愣,微微點頭,“謝謝。”

“哦,還有一種感覺,但是不太靠得住,僅供參考。”諾諾說,“當時還有第三個人在場,這個人就站在你現在的位置,一直沒有移動。他一直從雷蒙德的死看到那個小賊偷走資料,那個小賊顯然也看到他了。小賊的腳上沾了血,一路腳印到這裏打了一個彎,說明他在這裏看到了什麽讓他驚奇的事情,那應該是一個人。”

“什麽樣的人?”

“不知道,這個人留下的痕跡很少,所以我說不太靠得住。我只是綜合剛才你傳過來的所有圖像,感覺到有個模模糊糊的影子當時在旁觀一切。”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明白了。”

“走吧,”楚子航走近路明非,“差不多了,我想我們今晚能夠解決問題。”

“那就好,那就好!”路明非點頭。

“還有點時間,你今晚不是要跟你表弟還有你叔叔嬸嬸他們見個面麽?不如你先趕回去,我還有點事,暫時不送你了。”

路明非心說這地兒車都打不着,可是不好說出來,只有繼續點頭,“那我今晚跟你們彙合。”

“任務結束後再彙合吧,我會安排車去接你,我們分開在兩個地方執行任務,我比你有經驗一些,我暫代你負責行動細節,可以麽?專員。”

“可以可以!能者多勞!”路明非拍着胸脯,“你辦事,我放心!”

卡塞爾學院本部,中央控制室。午夜,最容易發困的時候,古德裏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曼施坦因和施耐德雙眼通紅,翻閱厚厚的一疊名錄,把排除掉的名字一個個勾去。

曼施坦因扭頭看了死睡中的老友一眼,皺了皺眉,卷了一團紙巾塞到他大張着的嘴巴下,免得他的口水流過來把名錄弄濕了。

“找到了。”施耐德低聲說,隔着桌子把那本名錄推給曼施坦因。

“楚子航發現的車轍,是一輛大排量SUV留下的,22寸超大輪毂,285毫米寬的普利斯通車胎,”施耐德說,“只有改裝過的悍馬或者凱雷德用那種輪胎,車主名單裏最值得懷疑的就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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