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懸賞 Reward(2/2)
曼施坦因掃了一眼,“我知道這個名字。”
被施耐德打了下劃線的那輛凱雷德屬于“千禧勞務輸出公司”,公司注冊地址是“潤德大廈”。
“對,這群人是獵人。”施耐德說,“那個小組叫自己‘三少’,為首的叫唐威。”
“有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卷進這件事裏來了,”曼施坦因說,“真煩人。”
在卡塞爾學院中,不是扛着槍去山裏打野雞就能叫“獵人”的。“獵人”特指某個人群。他們是個松散的組織,受雇幫人解決問題。組織裏集中了亡命徒、藝術家、先鋒文藝青年和黑社會成員,非常複雜。他們接受的任務當然不是幫鄰居家老奶奶把蹿上樹的小貓抱下來,而是一些介于合法和非法之間的工作。意思是他們通常不受雇殺人放火,但是他們盜竊、挖墳和劫掠文物。這些任務中相當一部分都和龍族有關聯,譬如盜挖墓xue中的煉金器具。
他們從五湖四海不約而同地投身這個又危險又賤格的行業,真正的原因是“血統召喚”,他們多半有部分龍族血統。
學院從二十年之前就覺察到這個混血種組織的存在,但是一直未能徹底了解它。學院也并不想整編這些散兵游勇,因為通常他們的血統純度不高。但是仍舊對他們保持關注,執行部分散在各地的成員會把找到的每個獵人登記注冊,獵人檔案中有記錄的已經有數千人。
真正開始認真研究這個組織是從去年開始,“青銅與火之王”中的哥哥,在覺醒為龍王之前,就是個在紐約執業的獵人,根本就是個小混混。
但是迄今為止,學院還是避開和獵人直接接觸,獵人那些小打小鬧也很少會侵犯到學院的利益。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看起來這些低純度血統的二把刀中居然湧現了什麽兇徒,能夠把執行部專員雷蒙德斬落下馬,而且意圖對校董會要的資料伸手。
“距離校董會要求的時間只剩四個小時,”施耐德說,“沒有時間迂回,直接采取行動。”
“動武?”曼施坦因皺眉,“中國可是法制國家……”
“人類的法律不完全适用于我們吧?”施耐德說,“雙方都是混血種,警告楚子航不要對不相關人等造成傷害就好。”
“可你要知道你的學生并不是一支精确的狙擊步槍,擅長點殺,他根本就是……一門落地開火的霰彈炮!我再跟你說一遍,他執行任務的記錄一點都不好,已經給學院造成很大麻煩了,”曼施坦因壓低了聲音,“要不是我們壓着,他的事情早就被捅到校董會去了!”
“有什麽不好?他有100%的成功率,只是手段有時候過于強硬。”
曼施坦因嘆了口氣,“聽着施耐德,我知道你很看重楚子航,但不要讓個人感情影響判斷。那句話怎麽說的來着,沖動是魔鬼啊!記得青銅城的任務麽?如果我們知道葉勝和亞紀是情侶,他們就不會被分為一隊,那樣我們也許至少能保住一個。”
“對!有道理!你看明非和諾諾之間沒有感情,所以他們執行任務就很成功!”古德裏安恰逢其會地醒來,找到可以吹噓自己學生的機會,頓時神采奕奕。
“路明非暗戀誰滿校園都知道!”施耐德冷冷地,“大概除了恺撒。”
“停!現在沒時間八卦!”曼施坦因有些發怒,“還有不要把我的學生也牽扯進去!”
“抱歉,我忘記現在諾諾是你的學生了。”施耐德說。
三個人大眼瞪小眼,中央控制室裏陷入死寂,只聽見牆上的老式壁鐘發出“嚓嚓”的聲音,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
曼施坦因猶豫了很久,把一份名單遞給施耐德,“跟你說實話好了,我已經直接和校董會聯線,校董會看起來對于楚子航的能力已經産生了懷疑,除了任命路明非為此次的專員,還立刻派遣了這個名單上的人去協助他們。這些人正開車去和路明非楚子航彙合,都是有多年經驗的資深人員,很精銳。奪回方案也要經過校董會批準,而且由我們在這裏遙控。”
施耐德掃了一眼名單,吃了一驚,“怎麽把這些人派出去了?太顯眼了!”
“校董會也明白,所以命令他們務必便裝,保持低調。”
施耐德沉默了很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起身向着門口走去。
“喂,施耐德,別那麽固執,”曼施坦因站了起來,大聲說,“不是一切都得靠優秀血統的對麽?別以為只有自己的學生才是最優秀的。”
“校董會一經決定,執行部就不能推翻。按照他們說的做吧,這些只懂得發號施令的政客,他們根本不懂執行。那些人幫不到楚子航,”施耐德在門邊回頭,“更糟糕的事實是,楚子航根本無法跟人合作!他出過的每一個任務,其實都是獨立完成的!”
潤德大廈21層,所有的窗戶都拉上了厚厚的絲絨窗簾,密不透光。巨大的會議桌中間放着一個紅色的茶蠟杯,裏面是一枚薰衣草味的茶蠟,就這麽一點光,根本照不透這間巨大而奢華的會議室,也照不到對面的委托人。他坐在明暗之間,看起來很瘦削,亂蓬蓬的紅發,慘白的臉,紅白條紋上衣,黃色馬甲。
“威士忌加冰?卡慕XO?還是……你想要份麥樂雞套餐?”唐威轉動着手中一杯“山崎”威士忌,忍不住想開個玩笑。
因為對面的客戶是麥當勞叔叔。
唐威面對過各種各樣的委托人,有的是背上紋着青龍、兩臂刺有毛主席語錄的壯漢,有的則顯然是成功人士,摟着個穿黑絲襪和短裙的妖豔女郎,腆着肥肥的肚子,還有人進門就用兩根手指在這張會議桌上戳了兩個洞說,“哥們兒是練過二指禪的,我勸你別玩陰的!”他本以為自己見慣大場面處亂不驚了,但是看到委托人是麥當勞叔叔,還是不由得肅然起敬。
唐威也是窮出身,小時候曾經仰望麥當勞的大标志狂咽口水。
“卡慕XO,加冰。”委托人低沉地說。
品着那杯昂貴的卡慕,委托人把帶來的手提箱打開,裏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大面額美元,一只手提箱恰好裝250萬美元。
“東西。”委托人簡單地說。
唐威也把腳下的箱子提起來放在了桌上,打開來,裏面是一只貼好封條的紙袋,封條上印滿了某種徽記,是一棵半朽的巨樹。唐威剛要拿剪刀剪開紙袋,委托人說,“可以了,不用。”
他把沉重的手提箱推向唐威,同時擡起眼睛。觸及他目光的瞬間,唐威驚得幾乎要站起來。
該死,不是什麽重症肝炎病人吧?這是湧上唐威腦海的第一個念頭。要不眼睛怎麽會那麽黃?而且金燦燦的……
那雙金黃色的眼睛裏,似乎各有一個沒見過的符號,正緩緩地倒轉。那兩個符號引着唐威盯着他的雙眼使勁看,卻又意識到不該看,看得頭暈,就好像是看萬花筒。
“坑爹呢!”唐威心裏大喊。他從那一瞬間的驚悸中蘇醒過來的時候,渾身都是冷汗,委托人還安安靜靜地坐在會議桌對面,面前放着他應得的酬勞,250萬美元現鈔。
“三少的效率很高,我很滿意。”委托人伸手拿起茶蠟杯,把蠟燭的火苗吹到卡慕的杯口裏,葡萄釀造的烈性白蘭地幽幽地燃燒起來,暗藍色的火焰飄浮在滿是冰的酒液上方。他搖晃着酒杯,把酒、冰和火焰一飲而盡,滿意地點點頭,起身就要離開。
“喂,你把東西忘了!”唐威說。
“晚上7:00會有快遞公司的人來拿,聯邦快遞的,你交給他就可以了。”委托人頭也不回,出門而去。
唐威喝着威士忌出神,沒有注意到牆上的挂鐘好像快了幾分鐘。
“大哥,錢到手了?”委托人一走,唐威的小弟就竄了進來。
唐威得意地拍了拍手提箱,裏面的鈔票他已經驗過了,量足貨真。他本沒想到能那麽輕易地拿到這筆錢,這筆錢來得也太舒服了。
“哇噻,開眼了,麥當勞叔叔的委托!”小弟滿心好奇。
“你懂個屁!”唐威白了他一眼,“人家是不願意露臉,他要是扮成佐羅進來,在一樓就給保安按住了。”
他不禁覺得這個委托人還真有點想法,化妝成搞推銷的麥當勞叔叔,一路暢通無阻,一直來到他的辦公室門口都沒人懷疑,公司一個沒腦子的小妹還追着問委托人是不是來送外賣的。
“那這月有獎金拿啰?”小弟看着滿箱子美鈔心花怒放。
“滾滾!別這麽沒涵養,我們跑江湖的,要淡定!”唐威把他攆了出去,“今晚上叫兄弟們給我好好看着!晚上有人取貨,每一層都給我加派人手,把貨交出去分錢才分得開心!”
表面上看唐威是個搞勞務輸出的,業務做得很大,開一輛威風凜凜的凱雷德SUV,其實唐威覺得自己是個藍領。他是個獵人。
他知道全世界有不少他這樣的人,在一個叫“獵人市場”的網站接任務,獵取高額獎金。世界各地的委托人把任務上傳,征集有能力的獵人。自信能接任務的注冊會員可以回複站內郵件,附上自己的簡歷。這個過程叫“投帖”,委托人在投帖的獵人中選擇。
唐威知道這些任務多半有點怪力亂神,在古墓裏爬進爬出是常事,不過吃不得苦賺不到錢。唐威有點天賦,适合乾這一行。唐威的公司就是個獵人公司,小弟們都有幾把刷子,每做一單任務,小弟和公司對半開。
這份工作驚險刺激來錢,唯一的問題是唐威不知道自己到底算黑道還是白道,對于讓他發財的那個“獵人市場”網站,他沒有什麽信心。
誰也說不清那網站是個什麽東西,連版主都沒有,只有一個很少露面的管理員Nido。違反版規的時候你會收到此人的警告郵件而已。唐威的ID是“3rd_young_aster”,三少。
這個頁面總是黑漆漆的網站,就像任務中常常要“走訪”的破敗墓xue一樣,委托人和獵人好像是午夜幽魂在裏面飄蕩和交易。你不知道墓xue深處藏着什麽,但是在那些讨論區裏晃蕩的時候你會覺得裏面最深的地方有什麽人盯着你,關注你的一舉一動。你在那個網站上多打一個字,多在線一分鐘,就會讓墓xue深處的什麽人,或者什麽東西,多了解你一分。
相比起來,這個上門交錢還會化妝成麥當勞叔叔的客戶倒還有點好玩的意思。
這個任務的酬勞是唐威從業以來賺得最多最爽的一次。原本這包資料唐威準備派小弟硬搶,不過小弟興高采烈地回來說,“剛好趕上地震,火車南站塌啦!那家夥給落下來的玻璃切得那叫一個慘,我拼着命上去拎了箱子就跑……驚險歸驚險,全部花費只是來往的油錢!老大你這次要多給我發點獎金!”
真走狗屎運了,這就二百五十萬美元?簡直讓人懷疑自己在做夢。
唐威摸着那些鈔票,拿出手機撥號,“喂,老爹,我唐威啊。今晚等我回去吃飯……嗯……你護照申請下來沒有?我靠,你打電話催催啊,律師等着給移民局遞材料呢!”
他這是要帶着老爹跑路。他申請了加拿大投資移民。過幾個月他就要把公司關了,這其實是他最後一單委托。他準備先把老爹安頓在加拿大,雇幾個老媽子伺候好老太爺,自己便可周游世界。第一站是越南,聽兄弟說,因為戰争不斷,越南的男女比例失調,大把大把如花似玉的西貢姑娘苦嫁,都穿那種高開岔兒的越南修身旗袍“奧黛”,是個玉腿如林的美好國度。不過仔細想來中越的老山戰役發生在1984年,固然那裏曾經戰火紛飛男女比例失調,可從1984年開始苦嫁的南亞美少女們長到如今也都是臉皺牙黃的歐巴桑了……
不過無論世上有沒有那夢幻般玉腿如林的國度,唐威都會注銷掉自己在“獵人市場”的賬號,從此遠離這些怪力亂神的事。
唐威瞥了一眼壁鐘,距離七點半還有兩個半小時。兩個半小時之後,他将金盆洗手。
楚子航站在潤德大廈下,一身聯邦快遞的工作服。太陽逐漸西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的墨鏡裏倒映出停在大廈正門前的、22寸巨型鍍鉻輪毂的凱雷德。
夕陽下跑着一輛滿載而歸的寶馬320。
“鳴澤啊,出國了可別急着找女朋友,爹娘不在你身邊,你別只顧着玩了。”嬸嬸對後座的路鳴澤諄諄教誨。
“知道啦知道啦,煩不煩啊。”路鳴澤發着短信,頭也不擡。
“長大了就是懂事。”嬸嬸很是欣慰。
“信他?你兒子沒準找個洋妞回來。”叔叔很期待兒子在情場上為國争光。
“洋女人不準進我們家門!你就知道看好萊塢電影,覺得美國女人漂亮,我跟你說皮膚可粗了,湊近看都是毛孔,金色的汗毛有寸把長……”嬸嬸說得好似她曾湊在洋妞的大腿上拿放大鏡考察過,“将來鳴澤考個哈佛的博士,有的是女同學願意跟他好。怎麽也比你哥哥家那個強!你瞅瞅路明非那個慫樣,還拿美國人給的獎學金呢,回國也不知道給我買點禮物……”
“他不是給你帶了深海魚油麽?”叔叔想為路明非分辨幾句,畢竟是他們老路家的。
“那才值幾個錢?”嬸嬸哼哼,“他每年拿美國人那麽多錢!”
對路明非的狗屎運,嬸嬸一直不爽。最初她還期待路明非為路鳴澤趟開一條出國之路,可她拉忙”,路明非只是含含糊糊地答應,卻沒傳來任何捷報。其實這事兒不是路明非不努力,而是卡塞爾根本就是個“非正常人類研究中心”,可路鳴澤太正常了。
嬸嬸乾脆直接給古德裏安教授打電話。古德裏安直接告訴她沒戲,“雖然您的兒子成績确實比明非好,但是夫人您要明白,明非是個天才!天才您懂麽?天才就是那種無與倫比的、只因機遇和偶然降生在我們中間的、無法替代的傑出人物!愛迪生說過,天才是99%的汗水加上1%的靈感……”
嬸嬸忍着怒氣說,“我知道你們美國人強調努力!我們鳴澤很努力,何止99%的汗水?學習上花了100%的汗水!絕對比明非流的汗多。”
路鳴澤确實比路明非流汗多,嬸嬸沒瞎掰。路明非130斤178厘米,路鳴澤160斤160厘米,在同一屋裏睡覺,路明非要是流汗比路鳴澤還多,只能是他體虛盜汗。
“可是愛迪生還沒說完吶,愛迪生又說,可那1%的靈感比那99%的汗水加起來都重要!”古德裏安在電話那頭眉飛色舞,“鳴澤都100%的汗水了,那1%的靈感放在哪裏呢?”
“那明非就有靈感了?”嬸嬸大怒。
“明非渾身上下,都是靈感!”古德裏安教授激動地說,“我指望着他幫我評上正職教授吶……”
嬸嬸直接摔了電話,連着幾晚上輾轉反複,沒想明白自己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生下來的路鳴澤怎麽就比不上蔫巴的路明非了,想着想着悲從中來,把叔叔搖醒,抹着眼淚跟他說自己嫁進他們路家以來何等不容易。家裏人人都說路明非的媽媽喬薇尼有學問有教養,兩口子怎麽怎麽和睦,搞得好像喬薇尼是只天鵝,她是只癞蛤蟆……啊錯了,醜小鴨……總之真活活把人欺負死了!
嬸嬸痛定思痛,一年來起早摸黑,攆驢似的逼着路鳴澤用功。總算錄取通知書越洋寄來,嬸嬸盼到自己蹬鼻子上臉……啊又錯了,揚眉吐氣的一天,立刻抓起電話想打給路明非爹娘。這才發覺,原來他們根本沒有路明非爹媽的聯系電話。這麽多年,聯絡只靠那些用鋼筆寫在白紙上的信了,而且居然沒有一次寫過寄件人地址!
這種想得瑟找不到人的痛苦,就好比獨吃鮑魚卻沒人看的寂寞啊!
一家三口扛着大包小包擠進電梯,嬸嬸連手紙都幫路鳴澤采購好了。
“真把我累死了,”叔叔直哼哼,“今晚吃什麽?”
“我讓明非把蘿蔔切了,蒸點香腸,摘點蔥,把米粉泡上,鳴澤不是喜歡吃過橋米線麽?今晚蘿蔔炖排骨,吊排骨湯下米線,廣東香腸,我還買了三文魚,切生魚片給兒子吃。”嬸嬸愛憐地摸着兒子的圓臉。
“別老叫明非幫你打雜,明天他不是要返校麽?也得有點時間收拾收拾行李。”叔叔說。
“怎麽了怎麽了?上大學了就不能幫我做點事?”嬸嬸一翻白眼兒,“我養他那麽多年不說。”
有些年頭的電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從地下車庫升到一樓,停住了。門一開,一個渾身汗味的家夥一頭沖了進來,狂摁樓層鍵。
“沒素質!”嬸嬸哼哼,眼睛看着別處,又要讓那家夥聽見,又不能讓他有話柄說自己在罵他。
那家夥猛地立正站好。
“路明非?”嬸嬸認出來他了,心裏直冒火,“跑哪兒玩去了?叫你把香腸蒸上馬桶座圈買回來修好,沒聽見?就知道玩!跟你爹媽一個性子!馬桶座圈呢?沒買?出去就知道跟同學玩?那麽大了還一點不體諒大人的辛苦!”
路明非立刻慫了。嬸嬸猜得沒錯,他才回來,楚子航把他放在離小區不遠的路口,他一路狂奔,指望着比叔叔嬸嬸先進門,沒料到進了電梯就狹路相逢。
這輩子他就怕嬸嬸,在龍王諾頓面前他都沒那麽慫。龍王跟嬸嬸比起來算個屁啊!就算那個什麽“言靈·燭龍”放出來,大不了就是抱着顆核彈被炸成灰,反正他也不是恺撒,沒有萬貫家財和如花似玉的女友讓他對這個世界戀戀不舍。可嬸嬸不一樣,穿腦魔音一波更比一波高,中年發胖的臉盤上寫滿“哀你不幸恨你不争”的表情,叫人生不如死。
“修好了修好了!馬桶修好了!”路明非保持立正姿勢。
他只有賭了,信楚子航。楚子航說過會派專業的人幫他解決這件事,獅心會的老大不是普通人,在學院裏一言九鼎。路明非這種小跟班,不能不信老大們的能量。
“那你跑什麽?大便急了似的!”嬸嬸還是不爽。
“我我我……”路明非一個勁兒冒汗。
其實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犯慫,其實就算嬸嬸把他攆出門也沒什麽,大不了暑假不回來了,去和芬格爾混。
大概是慫慣了。
電梯門開了,路明非扛着大包小包,陪着小心跟在嬸嬸後面,祈禱着推開家門一切如楚子航說的那樣都搞定了。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晚飯是“路鳴澤出國留學家庭慶祝會”,他還給路鳴澤買了件禮物,一個帶變壓器的萬用插座。很有用的小東西,嬸嬸應該不會想到美國電壓和國內不一樣。去年路明非在芝加哥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裏苦熬,連給MP3充個電都沒轍。有了這個路鳴澤就可以不吃這個苦。
“蘿蔔切了麽?”嬸嬸摸着鑰匙。
“切……切好了。”路明非支支吾吾地。他确實跟楚子航說了自己還得回家切蘿蔔蒸香腸剁蔥花,但着重強調的是換馬桶座圈。他不确定楚少爺有沒有留心。
門開了……滿屋子白蘿蔔片兒,碼得整整齊齊,每一片都是一厘米厚,刀功精湛,好似日本廚子切生魚,上面還灑了翠綠的蔥花。飯桌上、茶幾上、冰箱上,凡客廳裏有平面的地方都擺滿了蔥花蘿蔔,燈全都打開,照得蘿蔔片兒們晶瑩剔透。嬸嬸那麽節約電費的人,從來不允許家裏一間房開兩盞燈。
廚房裏傳出的刀聲整齊有力,讓人想到幾十把刀同時起落的場面,好像有個廚師訓練班在裏面練刀工。
廁所裏傳來震耳欲聾的沖擊鑽聲,瓷磚破碎水泥開裂,整面牆壁都在顫抖。
一家子人都給震了,路鳴澤正跟學妹短信你侬我侬,一不留神手機落在地上,電池都摔了出來。
廚房裏走出魁偉的身影,身高190、肩寬50、體重足超200磅,墨鏡後的目光淩厲如電。彪形大漢威嚴地掃視,左手滿滿一桶蘿蔔片,右手提着美軍制式的M9軍刀,灰钛刀身上雙面血槽,那是柄地地道道的兇器,此刻沾着幾片缥缈的蔥花。
“搶劫啦!”嬸嬸面對這兇徒一口氣接不上來,差點暈過去。
“書桌抽屜裏有錢你們自己拿!”叔叔高舉雙手。
第二個兇徒在廚房門口現身,只穿跨欄背心,露出一身墳突的肌肉,戴黑色軍帽,手握美軍制式安大略騎兵刀。
“路專員?”兇徒摘下軍帽,露出一顆大好光頭,頭皮上的骷髅紋身猙獰可怖。
路明非沒回答,他只想捂臉,說不認識這人。可他真的認識……這些人原來隸屬于海豹突擊隊,曾是些割喉的兇徒,但如今退役了,只是在學院上班的工友。
卡塞爾學院,校工部!
提着沖擊鑽的壯漢從廁所裏走出,軍靴在嬸嬸精心擦拭的實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腳印。他走到路明非面前,摘下嘴角的大號雪茄,機械戰警般方正的臉龐上露出“我是純爺們”的微笑,伸出手來,“路專員你好!已經按照你的副手楚子航的安排,安好了馬桶座圈,請檢查!”他向着廁所一伸手,“保證質量!維修這方面,我們很專業!”
“果然是……‘專業的人’。”路明非撫額。
社團老大就是靠譜啊!派出的都是超一流的人,滿臉都寫着“專業”二字!只是……這幫人是什麽專業?殺人專業吧?是把恐怖分子高舉在空中一把折斷的專業吧?是雙手兩把沖鋒槍沖入槍林彈雨的專業吧?這是在中國,為什麽這幫暴徒般的校工部會出現?
“趁着暑期休了年假,來中國旅游,原計劃明天去普陀山拜觀音,接到電話就立刻趕來了。”為首的壯漢仿佛讀懂了路明非的心。
“不去試坐一下?買的上等的柚木座圈。”壯漢對于路專員此刻的複雜表情覺得有點困惑。
“免了……”路明非有氣無力地擺手。
“我們還蒸了香腸,切了蘿蔔和蔥花。”壯漢補充。
“可你們也不必……把所有的蘿蔔都宰了吧?還有蔥花……切那麽多蔥花是要做辣醬麽?”
壯漢有些詫異,“任務上沒說要做辣醬,說實話廚藝倒在我們擅長的範疇之外。負責這種工作對我們還是第一次,有點陌生,做不好的地方路專員請指出。我們偵查搜索時……我是說進屋之後四處看了看,發現陽臺有大包的蘿蔔和成捆的蔥,猜測是比較耗時的工作,需要多人協作完成,所以才動用校工部。別的都還好,只是刀具不順手,好在随身都有攜帶。”壯漢覺得還得表表功,“我們還順便疏浚了下水道。”
“路明非你做的好事!你不滿意我指使你是吧?你顯擺給我看是吧?你敢……你敢把我家搞得亂七八糟!”嬸嬸終于明白,魔音高亢,穿雲裂石。
“我……我不是故意的……”路明非蚊子般哼哼。
被驚動的鄰居們從門外把腦袋探進來,戰栗着偷看這滿屋暴徒般的男人,聽說都是路家那個寄養的孩子的“朋友”。
壯漢立刻流露出警覺,手中的沖擊鑽揚起,仿佛那是一柄填滿子彈的沙漠之鷹。
“別別!”路明非趕緊拉住這幫壯漢,校工部這些家夥的中文不太利索,聽不懂鄰居的叽叽喳喳,只覺得局面失控,一個個提刀并肩而立,目光陰冷,把路明非遮擋在中間。
專員是一次行動中的最高負責人,是必須被優先保護的。
“你就是看不起鳴澤!你就是容不得我指使你!你了不起了,你找一堆人來攪事,算你狠!你們家一輩子都踩在我頭上!你就欺負我好了!我沒有你媽媽知書達禮脾氣好,鳴澤沒有你那麽有派頭有場面,沒美國教授撐腰……我……我白養你了!”嬸嬸也不管在鄰居面前丢不丢臉了,披頭散發地大罵。
路明非垂低頭看着地面,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看不懂的目光。校工們雖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并排站在他背後,一起低頭,一起接受嬸嬸的怒罵。
路明非有點恍惚,又好像豁然開朗。原來……自己跟嬸嬸根本不在一個世界裏生活啊!在嬸嬸以為的那個世界裏,他又狠又腹黑,看不起路鳴澤,他有美國教授撐腰,有派頭有場面……原來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也許是他以前太慫了,也就應該繼續慫下去,不該擡起頭來。只有低着頭默默地溜着牆根走才是他路明非的人生。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诶!平生第一次有人給他發生日快樂的短信,還有人要獻給他一首不合時宜的生日歌。
路明非忽然笑出了聲,明明不合時宜,只是忽然控制不住。
叔叔嬸嬸一起擡眼,憤怒地看了他一眼,拉起路鳴澤的手進了裏屋。門被用力摔上,隔着門路明非聽見一聲大吼,“滾!”
路明非低着頭,沉默了很久,拍拍校工部那個負責人的肩膀,“等我一下。”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收拾好行李。最後他把那個四十塊錢買來的多功能插頭放在那臺老IBM筆記本上,這是以前他和路鳴澤共用的,在上面他荒廢過很多時間。
路明非帶着校工部的大隊人馬穿過客廳,地板上擱着嬸嬸買的菜,路鳴澤出國的大包小包,還有一塊蛋糕。他這一輩子還沒吃過一個屬于自己的生日蛋糕,雖然生在炎熱的夏天,蛋糕叫人提不起胃口,可還是想有一塊生日蛋糕上寫着自己的名字,哪怕用來砸砸也好。
“路專員,我們有什麽地方出錯了麽?”一個校工問。
“沒有啊,”路明非說,“你們修馬桶的手藝我知道,那是一流。”
沒什麽對錯。其實他無論做什麽都不會讨這家人的喜歡,就像對一個女孩,因為她不愛你,所以你做什麽都是錯。
因為不愛,所以都錯。
樓門口停着一輛頂級的黑色寶馬,穿制服戴白手套的司機恭恭敬敬地為他拉開車門,“晚上在Aspasia訂好了雙人位,您和陳雯雯小姐的晚餐安排在七點鐘開始。”
路明非愣住了,“不是晚上還要出任務麽?什麽晚飯?我不知道啊。”
“根據您的副手楚子航的安排,您今晚負責任務中最重要的一環,在Aspasia餐館和陳雯雯小姐用餐。”校工部的負責人解釋說,“他會帶隊做好支持工作。”
“什麽支持工作?”
校工部負責人笑笑,“大概是帶隊殺入潤德大廈取回我們遺失的資料。”
“哦,覺得帶着我太累贅是吧?”路明非理解了。
他擡起頭,看着那扇曾經屬于自己的窗口。那裏孤零零地亮着燈。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麽在嬸嬸面前犯慫,因為這個普通小區裏的三居室就像他的家。他跟卡塞爾學院裏其他人不一樣,他不想孤獨,“血之哀”這種牛逼又哀傷的情結跟他無緣。他想跟普通人一樣有個家可以回去。
可他早該明白,卡塞爾學院不屬于普通人。諾諾說過,卡塞爾學院是人生裏的另一條路,踏上這條岔路,過去生活的門就關閉了,只能往前……再回不到人類的地方。
你已經手握刀劍,那麽就準備戰鬥。
在你的衣領上燙上黃金的徽記,用黑卡的巨大透支額度武裝好自己,以路專員的身份命令那些魁偉的男人,乘坐這輛奢華的轎車去和你當年的暗戀對象吃最昂貴的晚餐。
你需要付出的……只是心底裏那點小小的溫軟,從此堅硬如鐵。
黑色寶馬無聲地滑入夜色中,路明非坐在後座上,腰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