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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炎魔刀舞 Sword Devil with Flaming Rag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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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在少女耳邊低語幾句,少女點點頭,墨綠色、貓似的眼瞳盯着恺撒:“為什麽要屠龍?不走卡塞爾的道路,你也可以享受貴族般的生活。”

“人的存在,難道不就是不斷地證明自己麽?”恺撒冰藍色的眼睛毫不避諱地回看,“我沒找到比這更能證明我的方式。”

“不錯,”昂熱說,“那麽你将來的目标是什麽?”

“等着下一個蘇醒的龍王,殺了他。”恺撒攤攤手,“我只希望他別等到我老死了才蘇醒。”

“我喜歡你這無法無天的口氣,弗羅斯特,你看你的侄兒其實并不像你而是更像我……”昂熱笑笑,“恺撒,你曾直接面對龍王諾頓,感覺到了對方壓倒性的力量麽?”

恺撒神色凝重起來,沉默了片刻,點頭:“壓倒性的力量,海潮般的氣場,令人窒息!”

“是的,沒有比親歷戰場感受血腥味更能鍛煉一個屠龍者的辦法了。你感覺到了龍王的力量,那是絕對的強大,不是憑借人數衆多就能對抗的。我們每個人都有龍族血統,龍類是我們的半個祖先。血統令我們會不自覺地想要臣服于他們。只有最強大的意志,最優秀的血統,才能在龍王面前保持尊嚴,并且殺死他!因此卡塞爾學院要培養的不是一群人,而是精銳中的精銳,英雄中的英雄,就像第一任獅心會會長梅涅克·卡塞爾那樣,無與倫比。”昂熱直視恺撒的眼睛,聲音低沉,“因為最糟糕的時候……就要到來了。”

“最糟糕的時候?”

“龍族四大君主,其他三個王座上的龍王,都将蘇醒。群體蘇醒是神話中曾經預言的,諾頓的蘇醒證明了這種預言。你不是想知道下一個龍王蘇醒的時間麽?也許……就在今天!”

“群體蘇醒……麽?”恺撒深深吸了口氣。

“因此我們已經不能等待,我們必須從血統優秀的候選人中遴選出血統最優秀的,傾注全力培養他。他将是龍王的死敵。”昂熱頓了頓,“世界的救主。”

“我?”恺撒指了指自己。

“可能是你。”麗莎說。

“如果你們傾注全力的培養是說要給我增加課程,安排訓練,那就算了。我不擅長那個,我的績點只有2.7,跟前總統在耶魯的糟糕表現一樣,校長已經說了。”恺撒聳聳肩。

“不,我們要強化的,是你的血統。”弗羅斯特緩緩地說。

“強化血統?”

“你知道有人可以擁有兩種以上的言靈麽?”

“不知道。”

“你知道有些混血種可以以混血達到純血的力量麽?”

“不知道。”

“你知道所謂‘混血君主’麽?”

“能和四大君主相比?”

“也許甚至勝過龍王!”弗羅斯特一字一頓,“這就是‘尼伯龍根計劃’,強化血統,突破混血種的極限,突破教科書上的理論。恺撒,這并不是夢話,秘黨長老會能夠做到。這是一項巨大的饋贈,我們在選擇一個人來贈予。接受這贈予,意味着獲得力量,也意味着巨大的犧牲,你将歷盡艱險,甚至死去。你願意麽?”

恺撒難得正眼看着叔叔,叔叔莊嚴的臉好像傳道的牧師。會議室裏一片死寂,每個人都看着恺撒。

恺撒舔了舔嘴唇:“怎麽感覺有點像是……婚禮起誓?”

“恺撒!”弗羅斯特憤怒了。

昂熱卻笑出了聲來。

“巨大犧牲,歷盡艱險,拼上命,這些都不算什麽。如果犧牲這些小小的東西就能登上混血種的頂峰,學院有的是人願意接受,”恺撒挑了挑眉,“我只是好奇為什麽選上我。”

“因為你足夠優秀。”昂熱說。

“為什麽不是楚子航?”

“沒有直接擊殺龍王的經驗,這點不如你。”

“為什麽不是路明非?”

昂熱笑笑:“明非還是個新人,很多人都認為評他為‘S’級是我的錯誤。”

“可你看重他,他曾經射擊龍王并且重創了目标。我們面對康斯坦丁時,你使用‘言靈·時零’,而把狙擊槍交給了他,毫無疑問你是期待他完成最後一擊,雖然他打偏了。”恺撒冷冷地說,“你也許會随便給一個人評‘S’級,但在你和龍王近身戰的時候,我不信你會把命交給一個廢物。”

“還有你叔叔堅持你是最優秀的。”昂熱說,“他說能力不僅是血統,也包括組織和領導。我們不僅需要天才,也需要令人服膺的領袖。你在新一代中是耀眼的領袖,這連楚子航也無法和你相比,學生會在你的領導下成長為足以和獅心會抗衡的社團。因此我們把你作為‘尼伯龍根計劃’的第一候選人。”

弗羅斯特開口了,他已經平息了憤怒,聲音低沉婉轉:“恺撒,現在你明白了吧?家族對你,始終是無私的愛……和期待!”

這種論調出自弗羅斯特·加圖索的嘴裏,是赤裸裸的贊美和力撐,表現出要把恺撒捧上王座的決心。但校董們都沉默着,無人反駁,候選人名單是一早就嚴密遴選過的,恺撒确實是最佳人選。這獲得了所有人的承認。

恺撒一直低着頭,玩着自己的手指,聽着叔叔說完。

“叔叔,你失去過你生命裏最重要的人麽?”他緩緩擡起頭來,問了這句奇怪的話。

“哦,我忘記了,叔叔這樣的人,生命裏沒有什麽重要的人。所以你不知道,有這樣經歷的人往往會變得特別固執,特別抗拒某些事。心理醫生說,”恺撒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是種心理疾病。”

“我拒絕。”恺撒起身,躬身行禮,“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失陪了。”

恺撒靠在纏滿常春藤的大理石柱上,悠閑地喝着一杯冰鎮琴酒,看着那些豪車依次開出酒店大門,最後是那輛山地車。看着騎車人扭動屁股出力地蹬車,恺撒不由得笑出聲來。

“挑戰家族和校董們的威嚴很有趣麽?”弗羅斯特·加圖索無聲地站到了恺撒的身邊。

“我在卡塞爾學院裏只是個學生,校董對我們而言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得罪不起。但我說了‘我拒絕’三個字就讓校董們毫無結果地結束了會議,讓你們這些大人物白跑了一趟,有的人還要扭動屁股,就覺得很好玩。”恺撒冷冷地說。

“對于家族而言,你的孩子氣真是糟糕透頂。”

恺撒低聲笑笑:“叔叔你知道麽?其實我進去的時候就猜到了你們找我的原因,雖然‘混血君主’什麽的很出乎我的意料,但你們要捧我我猜得沒錯。其實我一直都在忍,跟你們玩一個游戲,我在想我說出‘我拒絕’三個字的時候,你的臉上會是什麽表情。”

弗羅斯特沒有生氣,而是幽幽地嘆了口氣:“什麽讓你的心裏有這麽刻薄的一面?你是家族幾百年來罕見的天才,血統天賦都是第一流的。你也渴望成為領袖,而且一直以來都很努力。家族是愛你的,想幫助你。楚子航和路明非可能阻礙你的道路,我們不希望看到。你是最優秀的,不該有人的評級在你之上。家族推動‘尼伯龍根計劃’,就是要确保你将來的地位。”

“我的血統?叔叔,你忘了一些事,加圖索家高貴的血統,我只繼承了一半,還有一半血統來自一個卑賤的姓氏,卑賤的……”恺撒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古爾薇格。”

“還沉浸在你母親去世的事情裏?”弗羅斯特搖頭,“看來我們之間的誤解很深,對家族而言,古爾薇格的血統确實不高貴。她和你父親的婚姻,也沒有被家族祝福。但你不一樣,你是被整個家族認可的、血統最優秀的後裔。你的天資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一個出身卑賤的女人,嫁給血統高貴的丈夫,生下了孩子,然後她死了。丈夫的家人鄙夷她的血統,卻認可混合了她血統的孩子。”恺撒低着頭笑,“這個故事就像是,沒有人喜歡豬,因為它們很髒,但是它死了,人們卻會選擇最嫩的豬排切下來,大廚精心地煎好,配上松茸和羊肚菌,盛在一塵不染的瓷盤裏,用銀質的托盤捧上去。”

“恺撒,相信家族。你母親的死和家族無關,她的葬禮安排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教皇親自主持,整個家族都出席了,她的靈魂已經安息了。”

“別逗了,我們是世系龍血的家族,我們不信教,教皇主持的葬禮能算作補償?”

“這是哀榮。家族給了她榮耀,以回報她對家族的貢獻。”弗羅斯特滿懷深情,“恺撒,你就是她對家族的貢獻。想一想,她一輩子留下來的東西只有你。如果她真的有靈,難道不希望看到你成就男人的事業麽?尼伯龍根計劃是家族對你的愛,一份絕無僅有的饋贈,你如果拒絕,也會傷你母親的心。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不,她看不見的。”恺撒緩緩擡起頭。他的表情變了,很少人見過他藏起來的這張臉,笑容涼薄,瞳孔裏像是結着冰。

“她死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也聽不見了,而這是她為了生下我付出的代價。”恺撒看着自己的手,“我當時能做的就是握住她的手,”他慢慢握拳,骨節發出輕微的爆響,“我不敢松開,因為我想那是多可怕啊……她看不見也聽不見,如果沒有人握着她的手,她會覺得世上沒有人要她了……家族給的哀榮,她根本不知道,那時世界和她之間唯一的聯系,只是從我手心裏傳過去的溫度,”恺撒嘶啞地笑,“叔叔,我重複一遍我跟你說過的話,我是古爾薇格的後代,我跟你們加圖索家沒那麽親。”

弗羅斯特看着恺撒,仿佛能看見他渾身釋放的、悲傷而洶湧的氣息,良久,又是一聲長嘆。

“恺撒,看那大海,起風了,要下雨了。”弗羅斯特忽然說。

恺撒順着他的目光,眺望遠處波濤起伏的熱那亞灣,烏雲正翻滾着聚集,色澤沉重如鉛塊。

“在你進來之前,家族和昂熱起了沖突。”弗羅斯特輕聲說,“我們剛剛殺死了青銅與火之王,在這個劃時代的奇跡面前,我們為何争執?因為波濤洶湧,新時代,就要來了。”

“新時代?”

“混血種能夠殺死龍王了。我們終于看到希望能夠終結龍族的歷史,那之後混血種将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族群,遠比純粹的人類優秀,龍族沒有了,再無人能抗衡我們。世界的格局會被改寫,就像大航海時代,就像工業革命。那是混血種的時代,而你,将成為他們中的領袖。”弗羅斯特如同詩人在唱頌美好的将來,“家族在此刻傾力支持你,還不夠證明我們對你的愛麽?你将成為新時代的……皇帝!”

他的聲音裏透着隐約的誘惑,仿佛伊甸園裏的蛇對亞當和夏娃說:“吃那樹上的果實,你将與神比肩。”

恺撒轉着手中的酒杯,沉默着。

“恺撒,再想想。只要你願意,下一次校董會開會,家族會重提尼伯龍根計劃,而你是唯一的候選人。這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機會,現在家族捧到你面前,請你接受它。”弗羅斯特循循善誘,“別錯過最好的時機。你得明白,家族并不能絕對掌握校董會,為了對抗群體蘇醒的龍王,啓動尼伯龍根計劃是早晚的事。你放棄,取代你的就會是楚子航或者路明非。機會,是不會為一個人長久等待的。”

“是的,我渴望證明自己,渴望榮耀和權力。”恺撒昂起頭。

“很好,我們期待你這句話。”

“但我跟你們不同,”恺撒扭頭,冷冷地看着弗羅斯特,“我将親手奪取我自己的未來,楚子航或者路明非,還有其他一切可能威脅到我的人,我會面對面地和他們争奪!有一天我會得到我期待的那一切,可不是作為加圖索家的當家人,而是作為恺撒!只是恺撒,和那個‘狄克推多’的名字一樣。收回你的饋贈吧,有點肮髒。”

冰冷的海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叔侄對視,都不願在眼神中示弱。

最後還是弗羅斯特收回了目光。他長嘆:“建立一份仇恨只需一瞬間,建立一份愛卻要很多年。恺撒,你還太年輕,總有一天,你會懂得家族對你的愛。”他從懷裏摸出一只信封,信封口用紅色火漆燙印着加圖索家的家徽,“我這次來,帶來你父親的一封信,本來我想在為尼伯龍根計劃開啓的慶祝會上交給你……對于你喜歡的人,家族已經知道了。但遺憾的是,她和你母親古爾薇格一樣,血統不夠高貴。按照道理,血統是家族遴選新娘的絕對标準,但家族不希望你母親的悲劇重演,我們願意為你而修改規則。”

“如果你願意接受尼伯龍根計劃的饋贈。”弗羅斯特盯着恺撒的眼睛,“家族會破例批準你和陳墨瞳的婚約,你們的結合将得到家族祝福。”

恺撒愣住了,他慢慢地把杯中的酒喝完:“真慷慨啊……”

“你應該明白家族對你婚約的這份祝福有多麽巨大,還要懷疑麽?家族只會祝福未來當家人的婚姻,你就是未來的當家人。你總不希望你未來的妻子陳墨瞳不被祝福吧?那樣她該有多可憐!”

“砰”的一聲巨響,恺撒手中的玻璃杯碎裂在地上,粉白色的玻璃渣四濺。

“我的婚約和家族無關,現在帶着你的慷慨,”恺撒咬住舌尖,以吐出一口濃痰的力量噴出了兇狠的一個字,“滾!”

令人驚訝的暴怒在一瞬間湧出了他的瞳孔,因為憤怒,他的瞳孔甚至泛起了淡淡的金色。作為混血種,這是情緒極度起落時才有的征兆。

龍血熾熱沸騰!

遠處,昂熱也同樣喝着一杯琴酒,帶着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看着這對叔侄說話。他沒有“鐮鼬”那樣的聽力,聽不到他們說什麽,只能看到雙方表情變化,就足夠讓他覺得這幕戲很有趣了。

最後弗羅斯特含着怒氣轉身離去,只剩下恺撒一個人在那裏看海,低垂的眼睛裏籠罩着陰影,不再是純淨的冰藍色,而像是卷雲下起伏的海面,暗藍幽深。

“家庭倫理劇啊。”昂熱聳了聳肩。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接通電話,幾秒鐘後皺起了眉:“楚子航又出問題了?”

潤德大廈,時間18:57。

有“聯邦快遞”标志的廂式貨車忽然亮起了大燈,燈光刺破雨幕的瞬間,它老舊的引擎發出可怕的噪音,就像一個老人在乾癟的肺裏吸入大量空氣,準備讓全身僵硬老化的肌肉不計成本地發力。廂式貨車沖破了玻璃幕牆,帶着漫天飛舞的玻璃渣,撞在一根楔形承重柱上。承重柱擋住了它,而且把車頭劈成兩半,就像一柄利刃斬入敵人的頭顱。

引擎火花四濺,水箱破裂,白色蒸汽四處彌漫。整棟大廈劇震,但比不上校工們心裏的劇震。擋風玻璃碎了,駕駛室裏空無一人。

這就是他們開來的那輛車,鑰匙還在一個校工的口袋裏,他們沒在車上留人。但在他們把底商折騰得一團糟時,這輛無人駕駛的廂式貨車一直無聲地圍繞着潤德大廈行駛,就像一只野獸圍着獵物轉圈,尋找進攻的機會。

這輛沒有一絲人氣的廂式貨車……試圖狩獵人類?

超自然的事情畢竟對于擁有血統的校工而言不罕見,他們的應對措施立刻升級。一名校工抽出了照明彈發射槍,跪姿發射,一枚耀眼的紅色信號彈從沒了玻璃的窗口射入廂式貨車。

對于這幫人來說,照明彈發射槍實在不能稱作武器,他們以前都是雙手微沖大開殺戒的主兒。但這一支例外,巨大的後坐力把推舉250磅的前海豹突擊隊隊員掀翻在地。“信號彈”帶着尖嘯,鑽透整個車身後飛出潤德大廈,最後在廣場中心的鋁合金雕塑上融出了直徑20厘米的洞。

“這……還能算是信號彈麽?”校工覺得自己是發射了一顆微型火箭彈。

不過也該習慣了,這就是裝備部的風格,變态改裝,超強威力,以及……語焉不詳的說明書。這把發射槍被交付使用時,槍械技師只是随口說務請垂直發射,以免造成“不可預測”的後果。現在校工明白了,确實是忠告,對準任何目标發射火箭彈都會造成“不可預測”的後果。

不過打出去了也就打出去,裝備部出品的武器,就算是鬼魂也抵擋不住吧?校工們彼此對了對眼神。

好像一切又都恢複正常了,這輛忽然自己動起來的廂式貨車并沒有造成什麽麻煩……此刻耳邊傳來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什麽鋼纜……正在斷裂。

幾秒鐘之後,玻璃幕牆外一聲轟然巨響,數百公斤重的懸橋砸進柏油路面裏。

校工們都驚呆了,按照時間表,楚子航……正在那座懸橋上!

楚子航懸浮在雨中。懸橋下墜的瞬間,他全力起跳,仰頭面對着天空。整個天空映在他的瞳孔裏,這麽看去,好像所有的雨點都是從天心的一點灑落,都會落入他的眼中。

仿佛神浮在空中觀察世界,世界變得格外清晰。

他在一瞬間産生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血液在血管裏奔流如寒冰解凍後的大河,每個細胞都春芽般放肆地、用盡全力地呼吸。無窮無盡的力量,沿着肌肉和經脈無聲地傳遞。

他“爆血”了。

這是以精神手段瞬間提升血統純度的技術,在工業時代之前,是某些家族的最高秘密,能讓族裔以混血種的身體獲得接近純血龍族的力量。但是這也被看作黑巫術的一種,被施以種種限制,經過黑暗中世紀的異端清洗,秘密失去了傳承。直到20世紀初,秘黨的新銳團體“獅心會”重現了這種技術,因此迅速地超越老一輩而确立了新一代領袖的地位。

而楚子航是這一屆的獅心會長。

獅心會保存下來的資料中說,就像血統裏原本藏着一只獅子,你只要願意解開束縛獅子的繩索,你就能獲得它的力量。而束縛這種力量的,恰恰是你自己。

獅心會——LioSociety,最初的寓意就是“釋放獅子心的社團”。

楚子航以人類絕對不可能做到的動作踏在玻璃幕牆上,靠着轉瞬間的摩擦力止住下落的趨勢,然後抛掉了刀鞘,村雨刺穿玻璃。楚子航下墜的力量在玻璃上留下平滑的刀痕!

他單手發力,重新躍入21樓。保安們面對忽然回返的楚子航,居然沒有任何慌亂,好像絲毫沒有覺得這種擺脫地心引力的行為值得詫異,他們紛紛攥緊了手中的警棍,有的人則從腰間解下了鐵鏈。楚子航環視周圍,雙眼沒有聚焦,他根本就沒有在看那些躍躍欲試的保安,他的眼裏沒有這些蝼蟻一樣的東西。

如果神俯視世界,會凝視每個路人麽?就像孩子蹲在樹根旁看着忙忙碌碌進進出出的蟻群,拿着樹棍在蟻洞裏捅來捅去,卻不會真正凝視其中任何一只。

當你掌握了能輕易把一個個體毀滅成灰的力量,就再也不會注意它的存在。

墨鏡已經在下墜的時候跌落了,灼目的黃金瞳亮起在霧氣中。保安們開始退卻了,金色瞳孔的威嚴正在和那個控制了他們的言靈對抗。那是居高臨下的俯視,仿佛有一只手捏着他的心髒,如果抗拒不回答,心髒就會被捏碎。

始終若有若無仿佛夢呓的歌聲忽然拔高,利刃般刺破空氣,那個領域瞬間膨脹。保安們全身的皮膚沁出鮮紅的血珠,身體機能已經被強化到了極致,血壓高到毛細血管紛紛破裂。言靈之力壓過了黃金瞳的威嚴,泯滅了保安們的驚懼,他們再次躍起,把電警棍高舉過頂,蛛絲一樣的靜電再次纏繞在電警棍之間。完全沒有死角的進攻,同時從四面八方擁來。

“言靈·君焰”張開了領域。

大量的熱在狹小的空間中釋放,氣溫在零點零幾秒之內上升到接近80度,高熱瞬間驅逐了彌漫的霧氣,以楚子航為圓心,直徑兩米之內的球形空間裏空氣恢複到完全透明,領域之外仍舊是濃霧,邊界清晰可見。保安們倒在楚子航左右,沒有一根警棍來得及碰到楚子航的身體,瞬間到來的高溫令他們的身體來不及反應,體溫就急劇升高到四十度以上,大腦立刻暫停了工作。

前方霧氣中響起了金屬撞擊的聲音,那是一柄槍在上膛。一名保安舉起了一把違禁的仿制“黑星”手槍,對準了楚子航的頭部。楚子航的眼角微微抽動,忽然出現在保安面前,已經握住他的手腕。無聲地用力,保安兩根腕骨同時折斷。楚子航把昏迷的保安扔開,他的手已經完全變了形狀,骨骼暴突,細密的鐵青色鱗片覆蓋手背,尖銳的利爪罩在指甲上。幾名手持鐵鏈的保安揮舞着鐵鏈貼地橫掃,試圖打斷楚子航的胫骨,楚子航沒有閃避,任憑鐵鏈把胫骨纏住。保安們向着兩邊拉扯,試圖把楚子航拉倒,楚子航矮身抓住了所有鐵鏈,把保安們緩緩地扯回自己身邊。此時這些保安的肌肉鼓脹,爆發出的力量可以媲美公牛,但是楚子航生生地把陷入瘋狂狀态的公牛們拉了回來。

鐵鏈忽然間變得極其灼熱,保安們驚叫着松手,但他們手心的皮膚被燙得黏在了鐵鏈上。“君焰”把鐵鏈加熱到發出了隐隐的紅光,楚子航揮舞着這些紅蛇般的鏈條抽打在保安們的背後,留下漆黑的痕跡,隐約有骨骼碎裂的聲音。

幾秒鐘前這裏還滿是人,現在所有人都躺在地上,空氣中彌漫着灼燒的氣味和淡淡的血味,無處不是霧氣,白茫茫的,看不到走廊的盡頭。

一直籠罩着保安們的“王之侍”領域忽然崩潰了,所有保安都從夢境中蘇醒似的,身體完全抵抗不住所受的傷,有人哀號,有人直接痛得昏死過去。

楚子航拖着紅熱的鐵鏈,行走在滿地的傷者中,仿佛地獄洞開走出的炎魔。

保安們都驚恐地爬着後退,楚子航仍舊擺出了絕對的進攻姿态,可是能當他對手的人都倒下了,他還要怎麽進攻?

再要揮舞那些鐵鏈,只能是殺戮!

楚子航從他們身邊走過,鐵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眼裏完全沒有這些哀號的人,只是沿着白汽彌漫的走廊緩緩向前,仍舊是十足的進攻姿勢。保安們都看傻了,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不是瘋了,他的面前只是一扇空蕩蕩的門,那裏面已經沒有人了。

“哧”的一聲,冰冷的水幕從上方降下,消防安全系統開始噴水,君焰讓系統覺察到了高溫。

空蕩蕩的走廊,滿地的人形,濃密的霧氣,水從天而降……楚子航抹了抹自己臉上的水,這種感覺就像是孤零零地站在雨夜裏。

他一步步向前,走廊盡頭的霧氣裏紅色的“Exit”标志閃動着,那扇門裏有“砰砰”的聲音,似乎有人在瘋狂地敲着門要沖出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捶門聲已經變得震耳欲聾。他一腳踹開門,更濃郁的白色蒸汽噴湧而出,慘白色的日光燈下,那些似曾相識卻又讓人永遠記不住面孔的影子默默地站着,以沒有表情的臉迎接他,竊竊低語,和六年前的迎接儀式一模一樣。

這是保安們看不到的,但在他眼裏卻異常真實,這個21層裏滿是人,他們緩緩地走出濃霧,向着楚子航走來,面無表情。

楚子航摘下耳後的耳麥扔在地上,跟上去一腳踩碎,切斷了和其他人的聯系。

接下來就真的只有殺戮了,那個男人曾經說過,對于這些東西不必有任何憐憫,因為他們甚至稱不上活人。

“行動撤銷!人員撤回!”曼施坦因抓起麥克風大吼,“警察就要到了!不能有人落入警察手裏!楚子航在哪裏?楚子航在哪裏?”

地球投影上,位于東亞的紅點正在高速閃動,警報聲席卷了整個中央控制室。在那裏的行動滑入了失控的軌道,曼施坦因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原本精心設計的行動,卻被一輛鬼魅般的無人貨車徹底打亂了節奏。他們和楚子航之間失去了聯絡,誰也不知道21層到底發生了什麽,但聯絡中斷前那可怕的碎裂聲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行動繼續。”旁邊的施耐德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麥克風,不讓他繼續說下去,“我知道楚子航在哪裏。”

施耐德在屏幕上調出一個登陸頁面,輸入密碼之後,潤德大廈的剖面圖顯示出來,21層那裏有個高速閃動的紅點。

“那就是楚子航,”施耐德低聲說,“他沒有事,就在21層活動。”

“謝天謝地。”古德裏安按着胸口長出了一口氣。

曼施坦因愣住了:“他在乾什麽?”

“我不知道……”施耐德說。

此刻相隔一萬八千公裏的中國,“村雨”帶着吞吐的火色光影一次又一次劃破濃霧,在空氣裏留下透明的刀痕,縱橫交錯如一張用筆兇險的毛筆習字帖。一個又一個墨黑色的影子撲上來,又在那柄刀的刃口上被揮為一潑濃濃的墨色,在濃霧中碎裂為千萬條墨絲飛射。“村雨”的刀刃上沾滿黑色的血液時,一層清潤的水珠凝結在刀身上,洗去了墨色。楚子航略微停頓環視左右,把刀橫置在左臂上,刀尖略略下垂,混着墨色的水珠緩緩墜落。更多的黑影走出了濃霧,楚子航已經無暇去分辨這是真實還是幻覺,就像那場臺風中的往事,那時候他還是個孱弱的男孩,而現在他已經燃燒了龍血。沒有猶疑,也不想問任何因果,刀刃的風暴再次斬切濃霧。

敵人是什麽?斬開就可以了!

此刻一樓底商已經完全變了格局,校工中有幾人和保安一起疏散着驚慌的人群,另幾個忙着幫忙滅火,一個賣ZIPPO打火機的店鋪因為震動倒塌,打火機燃料燒了起來。保安們在更詭異的事故前已經無暇理會這個美國猛男團了,看起來他們只是有點神經病,來找點樂子的。

“21樓還有什麽人?”校工部負責人沖到一名保安前,操着流利的中文大吼。

“沒有人剩下了!所有人都撤到20樓了!”保安大聲回答,“每個都核過身份了。”

校工部負責人沒來由的一陣惡寒,如果21樓已經被撤空了,楚子航被誰拖在了哪裏?通訊中斷之前,楚子航驟然加速的呼吸聲讓人有種不祥的預感。

“但他從來沒有讓我失望,他會把我們要的東西帶回來的。”施耐德看了一眼時鐘,“他還有兩分多鐘,時間還夠。”

“兩分鐘?按照計劃他現在應該已經帶着資料在下降的電梯裏!時間還夠?整個計劃的節奏已經全亂了!叫你的學生撤回來!”曼施坦因又驚又怒,施耐德的強硬和冷漠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施耐德這麽做已經違反了執行部的操作規章,雖然這個規章的存在目的就是被違反。曼施坦因完全無法理解施耐德的自信,好像一切都還在他的控制之中。

“我沒法叫他回來,我也聯系不上他。計劃節奏亂了就亂了,他已經脫離了你的計劃。”施耐德冷冷地說。

“脫離計劃?”

“就是說他仍在行動,但不在你規劃的軌道上。他會獨立取回那些資料,我跟你說過,派出他一個人就足夠,團隊只是用來阻礙他的,而不是配合他。”

“他……一個人?”曼施坦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SS”級任務,整個計劃依然經過“諾瑪”的反複推演,各種風險都被預先排除,最終确定了九人團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他們是九個零件,合在一起就是一部機器,精密配合,高速運轉。此刻卻有一枚零件脫離出來,試圖獨立去完成整部機器的功能。更可笑的是,打造這枚零件的人深信它能搞定,這件事的荒誕程度就像一個賽車輪胎準備代替賽車跑完整個拉力賽,而設計師還為這勇敢的輪胎鼓掌!

“這對他不難。我只是希望他別把事情弄得太大。”施耐德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疊資料遞給曼施坦因。

曼施坦因疑惑地翻開那疊資料,讀了開頭幾段,臉色忽然變了,瞳孔放大,透着隐約的金色。

“這是他以前的任務報告。真實版本,你在諾瑪那裏查到的是我潤色過的。”施耐德淡淡地說。

曼施坦因看了半頁就扣上了文件夾,沉默了幾秒鐘,深深吸了口氣:“施耐德……你自己知道你的學生是什麽東西麽?”

“不知道,但他很好用。雖然還在實習期,但他才是執行部的王牌專員。”

“但你不放心他,”曼施坦因盯着施耐德的雙眼,“所以你在他身上安了信號源,他知道麽?”

施耐德扭頭看向窗外:“他不知道。不是放心不放心的問題,就像你有一把鋒利的刀,你總想知道它在哪裏,免得不小心割傷了什麽人。”

“信號源裝在哪裏?”

“他在學院醫務部補過牙,信號源就是那時被植入臼齒的,上面用钛合金的牙冠蓋住,X光都照不出來。”

“血統那麽優秀也會有蛀牙?”古德裏安說。

“知道他也會有蛀牙的時候我心裏居然有點輕松,”施耐德幽幽地說,“這樣他才像個人類,人類本就該是種有缺陷的物種,會生病,會疼痛,會怯懦,雖然不夠完美,但是更加真實。”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乾等?三個值班教授負責一個行動,卻只能隔着上萬公裏等你器重的學生給我們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曼施坦因緊縮着眉。

“還有九十五秒鐘,他會交卷的,從來都很準時。”施耐德說。

“老爹你聽好,我有……你手邊有紙筆麽?沒有就快去拿!快!”唐威蜷縮在辦公桌下,抱着座機。此時此刻只有這件沉重的黃花梨家具能給他安全感了,背靠着厚實的背板,心跳才堪堪維持在不至于心肌梗死的頻率上。

“我有三張銀行卡,一張交通的,一張招商的,一張工商的,卡號我都寫在我們家那本藍皮相冊的夾頁裏了,密碼是你的生日倒過來……老爹你別插嘴,聽我說完,我這裏很忙,一會兒就得挂。”唐威喘息着,竭力克制着讓自己的聲音別發抖,別讓老爹聽出破綻來,“我們家的房産證都收在大姑家了,六套商品房一間商鋪,一共七個房産證你可別數錯了。我用你的名字買了三百萬的信托,一年半到期,還有你的商業保險別忘了,也是三百萬……哦對了對了,我那些表和翡翠都是值錢貨,加起來有兩百萬呢,你可別給我扔了。”唐威抹了把臉,可眼淚還是不争氣地往外冒,“我沒事兒你別擔心,我們不是要簽證麽?我告訴你家裏一共有多少錢嘛,簽證官問你的時候你好給他說……我真沒事兒!我說話你怎麽不信呢?你別他媽的跟我叫板行麽?從小你就跟我着急上火,這時候還至于麽……”

“我有個客人,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飯了。”他挂斷了電話,拔掉了電話線。

辦公室一片漆黑,消防裝置發瘋似的噴水,整棟樓外面下雨裏面也下雨,冷得刺骨。空調停運,電路中斷,整棟大樓都癱瘓了。唐威被困死在這間辦公室裏了,原本有一部必須刷貴賓卡才能乘坐的電梯直通這間辦公室,但現在無論唐威怎麽刷,電梯都沒反應。這間辦公室位于頂層,是唐威真正的辦公室,只有少數幾個靠得住的兄弟知道。唐威在這間辦公室的牆壁裏砌進了一個保險櫃,現金、賬本和重要的東西都存在這裏,當然也包括那個資料紙袋。偶爾唐威在21層的辦公室裏待得無聊了就乘貴賓電梯上來打打游戲,所以這裏還存着很多私人物品。

現在唐威想自己要死在這間辦公室裏了。

從那個彪悍的美國猛男團闖進底商開始唐威就覺得不對,加上那封奇怪的站內郵件,再然後是什麽人侵入了21層,那裏有唐威的幾十號兄弟,兵法上說是重兵屯聚之地,但是僅僅半分鐘後再往下打電話,再也沒人接了。唐威想溜,但是來不及了。

他早就知道獵人這一行的錢不是好賺的,江湖上說得好嘛:“出來混,遲早都要還。”這些年半黑不白的事情做了那麽多,光人家祖墳就刨了幾十座,要說沒報應,唐威自己都不信。他之所以想去越南,就是想着也許路比較遠,“報應”這東西路癡,未必還能找得到他。他已經賺夠錢了,原本今晚就可以金盆洗手。媽的,果然乾這種冒險的行當,“金盆洗手”都是忌諱的詞兒。無數高手都在金盆洗手的前夜挂掉了,比如《笑傲江湖》裏的曲洋和劉正風那兩個惺惺相惜的老男人,再比如《上海灘》裏準備去法國把失去的妹子找回來的許文強……

現在報應來了,一來就是橫掃之勢,他已經給警察打電話了,希望警察叔叔迅速趕來把他抓進監獄裏去好好教育,這樣至少不會死。

他早該明白這250萬美元來得太容易了,來得太容易的錢都燙手。

好在他已經把這些年賺來的錢洗了又洗,都以不同名目轉到老爹名下了。要是他真的挂了,老爹會忽然發現自己原來是個富豪。一個老光棍揣着幾千萬上億,不知道多少居心叵測的女人會琢磨着泡到老爹來分家産,想到這一節唐威就傷感。唐威很小的時候老娘就扔下他們父子倆南下賺錢了,然後就再沒回來。唐威的老爹是個工人,就靠着廠子裏的那點工資加上夜裏幫人家看倉庫賺錢,供唐威上學,後來還提前退休把工作讓給了唐威,自己接着幫人看倉庫。老爹一直沒再婚,雖然沒女人家裏過得很苦。這倒不是出于對飄零江湖再也不見的老娘用情太深,老爹也跟唐威說自己喜歡胸部比較豐滿的女人……但是這樣的女人都要求老爹把唐威送到奶奶家養。老爹不願意,老爹說我兒子不能那麽養,我兒子那是個流氓啊,人家鎮不住他,他一定要待在我身邊!

所以沒有女人願意跟老爹過。唐威覺得老爹應該先把女人诓過來給父子倆燒飯洗衣服,為此他去奶奶家小住幾個月再回來也沒什麽。老爹就是這麽個傻逼,怎麽都要把唐威留在身邊。

因為老爹傻逼,所以唐威必須牛逼。一家子就倆男人,總得有個牛逼的,否則不叫人欺負死了麽?唐威當獵人發了第一筆橫財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錢都提成現金,一摞一摞擺在老爹面前說:“嘿!怎麽樣?你兒子有出息吧?要花多少花多少!拿!”老爹拖着哭腔說:“兒子搶銀行要殺頭的!你趕快走,錢你都帶走,我留下幫你把警察拖着。”

唐威想到這一節眼淚嘩嘩的,心想早知道該在自己挂掉之前給老爹把老伴搞定,這樣自己也能放心地去了。只不過老爹平日裏來往密切的那幾個都不入唐威的法眼,要麽眼袋太大要麽皮膚太黑,拿來當後媽唐威覺得在朋友圈裏擡不起頭來。

他痛哭流涕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就算對頭知道這個辦公室,可是貴賓電梯停運了,來這裏的捷徑沒了,警察來之前應該是到不了的。

他從桌肚裏爬出來,把辦公室的門鎖扣死,把桌子推過去抵住,感覺自己藏在一個比較安全的堡壘裏了,略略松了口氣。

他一扭頭,心髒差點從喉嚨裏跳出來……

漆黑的人影貼在巨大的落地窗上!

這裏距離地面差不多有兩百米高,什麽人能在幾分鐘裏爬上200米高的摩天大樓?超人還是蜘蛛俠?瓢潑大雨打在窗外的人身上,水沫像是一層微光籠罩着他,他好像穿着一身鐵青色的鱗甲。

唐威尖叫一聲,撲向牆上挂着的弩弓。那是從美國帶回來的,說是說用來射魚,其實是件兇器。這種滑輪弩的箭可以射穿三米的水洞穿大魚,在空氣裏則能輕松地射穿鐵皮。唐威用盡全力扳弦,他已經顧不上人命不人命了,那家夥只看剪影就讓人心膽俱喪!唐威希望頂層堅固的雙層強化玻璃能擋黑影一下,他還需要幾秒鐘。

但是玻璃……開始熔化了!黑影身邊出現一道道暗紅色的氣流,還有一層把暴雨瞬間蒸發為白汽的透明邊界,玻璃和那層邊界相遇,就像是蠟遇見了火。黑影走進了辦公室,靠近他身邊的一切無聲地燃燒起來,暗紅色的氣流蛇一樣在透明邊界上流竄。火光照亮了他猙獰的臉,面骨在額角和兩頰鋒利地凸出。

那簡直是個燃着黑火的惡魔!唐威盜過不計其數的祖墳,邪性的東西碰到過不止一次,但都沒有這個可怖。那些東西跟面前這位比起來,就像是純真善良的小姑娘和魔神對比。

唐威終于上好了弦,擡手就射,同時竭力瞪大眼睛。他的雙瞳燃燒,仿佛蜥蜴或是蛇的眼睛,又像是金色的汽燈。這是唐威最大的秘密,他能吃獵人這碗飯,全靠這雙眼睛。集中全部精神時,他的瞳孔就會變色,迄今為止一切邪性的東西在這雙金色的瞳孔前都會落荒而逃。

弩箭撕裂空氣,仿佛剪開絲絹。這種距離上,這麽強有力的一箭,根本沒可能躲。

對方也沒有躲,擡手輕輕地一揮,弩箭從中分為兩半。

對方緩緩擡起頭,十倍于唐威的金色瞳光爆射,火光也為之黯淡。唐威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自己的目光強行推了回來,他不由自主地跪下,瑟瑟發抖。對方也是金色瞳孔,但有着壓倒性的力量優勢,唐威再也沒有勇氣和他對視,也明白了為什麽有些獵人在面對自己金色瞳孔時會瑟瑟發抖。那種感覺是面對什麽魔神,瞳孔裏放射的金色裂紋組成複雜的花紋,如能剝奪人的精神。

唐威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推到牆上,雙腳離地。他被一只鐵鉗般的手捏住了脖子,頸骨正處在開裂的邊緣。他全身抽搐,但是沒有一點掙紮的餘地,鐵鉗緩緩地收緊,大腦缺血,意識混亂,目光漸漸模糊。雖然對方像是籠罩在火焰中,但唐威從那只手上感覺不到任何溫度。那雙黃金瞳占據了他的整個視野,緩慢地一張一合。那絕不可能是人類的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他在觀察唐威,對垂死的唐威帶着冷漠的好奇心,就像是小孩子用樹枝捅死螞蟻。

頸骨發出咔咔的怪響,唐威從未想過原來聽着自己的脖子斷掉是這樣的可怖。他知道自己這次真的要死了,這個時候他反倒希望對方快點。

因為比起死亡,面對這雙眼睛顯得更恐怖!

對方忽然松開手,任唐威掉下來摔了個狗啃泥。唐威剛剛恢複了一絲神智,還沒想明白自己是不是該慶幸,就看見對方轉身抄起了沉重的滅火器鋼桶。

“難道是要砸死?”唐威心裏一抽,其實倒也說不上被捏死好還是砸死好,不過給個利索的有那麽難麽?

對方壓下噴筒對着唐威一陣猛噴,吹滅了唐威身上的火焰。唐威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時被點着了。

對方扔掉滅火器,緩緩地後退,每一步都在地毯上留下漆黑的腳印。纏繞着他的黑紅色氣流漸漸淡去,那層蒙眬的氣界也消失了,皮膚上的鐵青色鱗甲好像探出頭來的蟲蟻,重新縮回了皮下。那并不是什麽魔神或者怪物,是個年輕人,清秀的年輕人,甚至只能算是一個大男孩。他穿着聯邦快遞的工作服,全身濕透,如果不是右手那柄肅殺的利刃,他看起來只是個冒雨來取快遞的小弟。唐威看得傻了,好一會兒才捂着喉嚨劇烈地咳嗽起來。

男孩坐在沙發上,雙手按着長刀,緩緩地調整呼吸。

唐威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了,他呆呆地看着男孩,男孩低垂着眼簾。他忽然從怪物變回了男孩,又好像是忽然從男孩變得蒼老了。

“是你爸爸麽?”他指指牆上的一張照片,低聲問。聲音出人意料地溫和,甚至是彬彬有禮。

那是張放大到36寸的老照片,嵌在紫檀鏡框裏,照片上唐威穿着一身黑袍戴着學士帽,和老爹勾肩搭背,陽光燦爛,老爹滿臉褶子裏好像要開出花來。那是唐威的畢業照,雖說唐威上的那個大學不怎麽樣,但老爹辛苦那麽多年好歹把唐威培養出來,得意洋洋,跟廠子的人到處說,還特意買了身西服參加唐威的畢業典禮。唐威本來對于畢業這事兒不怎麽看中,但老爹愣是租了一套學士服,強摁着他給換上了,還花錢拍照,照片上印着一行紅字,“1994年7月,兒唐威大學畢業,父字”。

“嗯嗯!”唐威使勁點頭,“我爹,看着像我是不是?大鼻頭。”

他意識到自己死裏逃生恰恰是因為這張照片。不過自己老爹并非李剛什麽的,只是個沒什麽本事的工人,何德何能就讓這個殺胚臨陣退縮了?難道說……這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孿生兄弟?不過天下有年紀差出十幾歲的孿生兄弟麽?難道是老爹的私生子?不過老爹能生出這麽清秀的私生子麽?唐威一邊打量男孩,一邊腦內上演各種小劇場。

“挺像的。”男孩點了點頭,看了一眼腕表,“不多說了,我的時間有限。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唐威二話不說,打開保險箱拿出那個紙袋,小心翼翼地捧了過去。

“沒有拆開過?”男孩看了一眼完好無損的封條。

“沒有沒有,是客戶要的東西,我們哪敢偷看?本來是要今晚寄出去,您就來了。”唐威點頭哈腰地說。

“抱歉造成了財務損失。”男孩拎着紙袋走向落地窗。

他躍了出去,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唐威呆立了幾秒鐘之後,軟綿綿地跌坐在地上,用顫抖的手摸出手機,撥通了老爹的號碼。電話剛接通就傳來老爹又驚又怒的叫罵,罵他說了一通喪氣的鬼話之後就把電話給挂斷了,回撥他也不接,吓得老爹心髒病差點發作。

“你他媽吵吵什麽啊?客人走了,我今晚回去吃飯,給我留口熱的。”唐威不耐煩地挂斷了電話。他疲憊地靠在書櫃上,又開始琢磨到底老爹有沒有瞞着自己偷偷出軌。

落地鐘轟鳴起來,鐘聲在辦公室的四壁間回蕩。唐威猛地打了個哆嗦,想起了本該在7:00來取郵報的快遞員。雇主提到的快遞員就是這個男孩,而原定的結局他現在已經死了,只是因為那張照片。

卡塞爾學院本部,中央控制室,大屏幕上的數字時間跳到“19:00”,地球投影上,位于東亞的紅點瞬間消失,施耐德仰頭緩緩吐出一口氣。

“任務完成,”曼施坦因低聲說,“施耐德,你說得沒錯,他完全有能力獨立完成任務,他沒法跟任何人配合……他的血統太強了。”

“對于追求‘最強’的學生來說,只有‘最強’才是及格的,其他都不及格。”施耐德沒有任何欣慰的表情,“這也是他最大的缺點。”

“我不想恭喜你有這麽好的學生,”曼施坦因神色嚴肅,“他又一次出問題了。行動開始的一分五十秒後,他就完全脫離了我們制定的計劃。雖然他成功地奪回了資料,但我們不清楚在那三分十秒裏他做了什麽。還有他造成的大量受傷事件……這次善後工作可不輕松。雖然我很擔心善後的賬單數字驚人,但你知道,最大的麻煩不是這個……”

施耐德點點頭:“是任務報告,他這一次可能在失控邊緣。”

“我可以當作不知道,但是這件事你必須想辦法處理。危險血統對于我們的傷害你是清楚的。”曼施坦因說,“別因為個人感情而影響判斷。”

“是啊,有時候我倒是寧願他和路明非一樣,沒有什麽能力。”施耐德低聲說。

“說什麽蠢話?”古德裏安表示了不滿,“明非渾身上下都是靈感!”

“可笑,你的得意學生在這場行動裏扮演了什麽角色?他正在和女孩子吃晚飯!”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同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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