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张阳的愧疚(1/2)
张阳将那封无字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信纸很薄,是那种供销社里几分钱一刀的土黄纸,边缘毛糙,带着一股子草木灰的味道。
字迹潦草,笔画时有断续,石小涛那只剩下的左手,到底不如右手灵便。
信上说,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了,在一个张阳没听说过的小地方。
想来就是石小涛跟他说过之前养伤的地方。
石小汐的精神好了很多,虽然夜里还会做噩梦,但白天已经能下床了。
石小涛在信的末尾写道:“恩公,大恩不言谢。我与妹妹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石小涛的地方,只需捎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张阳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用火柴点燃了信封。
信纸灼烧的碎屑随着张阳的扬手,消散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
那场白毛风里发生的事情。
就让它烂在风里吧。
张阳随着陈青青的脚印,往前走着,等到靠近了他才发现,陈青青的手里似乎多了些东西。
“你手里拎的什么?”
陈青青把布兜打开,露出里头一个绿色的玻璃瓶子。
“蜂蜜泡的柠檬。BJ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你妈说你伤好了得补补,我想着这东西润肺的,给你带一瓶来。”
“这么金贵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呗。”
“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陈青青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边的灰仔身上。
张阳一来,灰仔就站在了他的脚边。
陈青青的眼神黯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它还是不怎么理我。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是娜嘉把它从车站接回来的。那天它刚下火车,从一个铁笼子里头被放出来,浑身脏兮兮的,瘦得能看见肋骨。”
“娜嘉把它抱起来,用毛巾给它擦干净了,又给它喂了水。那时候它还很黏娜嘉的。可后来到了我家,它就变了。它开始不让人碰,不让人摸。我给它准备的食物,它要等我走开了才肯吃。我叫它的名字,它当作没听见。”
“我试过很多办法。我想着是不是我对它不够好,我就天天给它买肉,想着日子久了总能捂热它的心。可没有用,它还是不搭理我。那会儿我总觉得,是不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这个人不讨狗喜欢?”
陈青青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看书,它就趴在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我偷偷看了它一眼,发现它也在看我。你知道它那是什么眼神吗?就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它照顾的小孩。”
“我当时就觉得,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它根本不把我当成主人。它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它保护的傻瓜。”
张阳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其实第一次见你叫它二郎神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它的主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把灰仔还给你。”
“我当时想,既然它的主人找上门来了,那我没道理留着人家的狗。养了它这么久,也处出了感情。可感情这东西,不能不讲道理。”
陈青青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轻声开口:
“灰仔选择了你。我尊重它的选择。说不定,从一开始它就认定了自己的主人。只是那会儿,我还没有看懂它的眼神。”
“这些事,我会在信里头跟娜嘉说清楚。她听了以后,大概也会为灰仔高兴的。”
张阳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低头看了看灰仔那一身银灰色的皮毛,问道:
“你见过银灰色的狗吗?”
陈青青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真挺少。”
张阳点了点头:
“其实这种银灰色,在狗里头很罕见。大多数情况下,这种颜色的个体是因为遗传性的黑色素合成障碍导致的。简单说就是,它的身体没办法正常合成黑色素,所以毛色才会呈现这种罕见的银灰。
“这种颜色在自然界里头很吃亏,因为它太显眼了,隐蔽性差,在野外竞争的时候更容易被攻击,所以你想想,它得是多大的运气,才能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
陈青青:
“所以你觉得,这种颜色,算是一种奇迹?”
张阳笑了笑:
“算是吧,至少我觉得是。”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着,不知不觉间,张阳又走在了陈青青的右侧。
这个细节,陈青青从第一次就发现了,于是问道:
“你怎么老走右边?”
张阳被问得一愣,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位置,然后笑了:
“习惯了。”
“习惯走右边?”
“嗯。一是因为我的听力,左耳比右耳好一些。走在右边,左耳对着你,你说什么我能听得更清楚。”
“那二呢?”
“二是因为大黄。”
“大黄?”
“大黄是条老狗了,跟了我爹大半辈子。它有个习惯,出门的时候喜欢走人的左边。我爹纠正了它很多次,也没纠正过来。后来我带着它出门,它还是走左边。久而久之,我也养成了走右边的习惯。”
“算是一种烙印吧。小时候留下的东西,长大了也改不掉。”
陈青青没再追问。
灰仔跑得远了些,正低头嗅着一丛枯草底下。
张阳停下脚步,望着那个银灰色的身影,开口喊了一声:
“灰仔,回家。”
声音不高,可灰仔听见了。
它的身体顿住,扭过头来,远远地望着张阳。
然后它动了。
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狗奔跑时的样子。
那是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姿态,一种奔赴。
它的四条腿交替落地,每一次蹬踏都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决,从静止到冲刺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像一根离弦的箭,笔直地朝着张阳的方向射来。
它的体型在这几个月里长大了不少。
刚来的时候,它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可现在不一样了。
结实的肌肉在皮毛底下滚动着,每一次蹬地都能清晰地看见肩胛骨的起伏和腰身的扭动,那是一种充满力量感的美。
被一头高速奔来的猎犬迎面撞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可就在它即将撞上张阳的那一瞬间,它的两只前爪,做了一个极其漂亮的错步。
就像是西班牙斗牛士骑在马上,指挥着那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做出的一种近乎于舞蹈般的腾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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