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吃鱼(2/2)
“怪不得它嘴巴这么小。”
“嗯,它的嘴确实不大。”
就这么一来一回,两个人蹲在那条鱼旁边,你一句我一句,从鱼的习性聊到河水的温度,从河水的温度聊到今年冬天冻得有多厚。
灰仔趴在旁边,打了个呵欠。
聊到最后,实在把能聊的都聊干了。
直到双方又再次沉默后。
张阳咳嗽了一声。
“那个,既然打了两条鱼。要不,回家吃饭?你饿了不?”
陈青青刚想说“不饿”,话还没出口,肚子里就传出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声音恰好够两个人听清。
陈青青脸红。
张阳没听见似的,已经开始收拾起那条大鱼。
陈青青看着背影,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说来最近张阳家的小院子里,凭空多了些关于人气的东西。
院子里的雪扫得比从前勤快了,劈柴码得比从前整齐了,连焦秀兰晒在外头的酸菜,都多了一缸子。
焦秀兰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习惯的。
也许是陈青青隔三差五来帮着挑水的时候,也许是她蹲在灶房门口帮她择豆角的时候。
总之。
当张阳和陈青青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焦秀兰只是从灶房里探了探头,说了句“回来了?”,便又回去继续忙活。
倒像是那两个身影本该一起出现在院门口似的。
不过这一次,焦秀兰又探出头来。
因为张阳手里拎着两条鱼。
张阳把鱼举高了:
“妈,这条适合炖汤,这条适合红烧,我想要酱烧的,汤汁浓一些的。”
那年头在山里,大鱼从来不是拿来吃的。
打上一尾半尺往上的,头一件事是想怎么卖,卖给谁,卖多少钱。
供销社收鱼不收鱼票,只拿现钱或是粮票换,一斤鱼能换上几斤苞米面,够一家人嚼用好几天。
谁家要是把大鱼端上自家饭桌,那是要被人说“不会过日子”的。
可张阳这个人,与旁人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他偏偏就想当那个“不会过日子”的人。
他打围是为了吃肉,叉鱼是为了喝汤,哪有把好东西往外送的道理。
焦秀兰接过鱼来。
她先是把那条花羔红点鲑翻了个面,又掰开鱼鳃看了一眼,心里头有了成算。
这鱼肉厚,刺少,炖汤最是出味,炖到汤色发白的时候往里头下一把酸菜丝,再搁几片姜,能把人舌头鲜掉。
她把鱼放进盆里,洗了把手,转过身来。
直接略过了方才还在说话的张阳,看向陈青青:
“青青啊,这鱼你想咋吃?阿姨听你的。”
陈青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看了看那两条鱼,又瞟了一眼旁边一脸茫然的张阳,抿了抿嘴。
“我觉得,阿姨,要不就按他说的来吧。酱烧的,汤汁浓一些那种。”
焦秀兰点了点头,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干净,声音清亮地重复了一遍:
“行!酱烧的,汤汁浓一些那种。”
张阳站在院子中间,左右看了看两个人。
焦秀兰已经拎着鱼进了灶房,陈青青正低头挽袖子准备去帮忙,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不是,妈。”
“她说的,跟我的说不是一样的吗?”
焦秀兰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哪里一样?明明不一样。”
然后翻了个白眼。
陈青青低下头去,肩膀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
张阳站在原地,两手空空,仰头看了一眼天。
这天。
真是没法聊了。
进了灶房,陈青青便挽起了袖子蹲在灶膛前头,拿起烧火棍拨拉一下柴火。
这活她如今干得熟练,再不是当初那个连柴火怎么架都不知道的BJ姑娘了。
说起来也巧,陈青青跟这条鱼的缘分,可不止是亲手叉上来这么简单。
那年头吃鱼不容易。
粮有粮票,肉有肉票,可鱼的供应在全国大多数地方都不在计划内,因为运不过去。
鲜鱼这东西娇贵,搁半天就发腥,搁一天就坏了,除非是冷冻的或者腌成干鱼,可那味道就差远了。
就算有人想买,也没处可买。
长白山这一带的鱼,隔了夜就只能腌起来做咸鱼。
这条花羔红点鲑,三斤两把重,在这一带的冷水河里已经算得是好多年没见过的大家伙了。
这种鱼长得极慢,一年才长半寸,要长到这个分量,少说也得在河里晃荡了十来个年头。
也就是说。
这条鱼在河里躲过了十几次冬捕,绕过数不清的渔网和鱼叉,最后撞在了张阳紧握着陈青青的手那一叉上。
入夜。
一家子围坐在炕前吃了新鲜的鱼。
陈青青坐在炕桌旁,一边挑着鱼刺,一边竖起耳朵听张守林讲山里的事。
人有一种很奇怪的心理,在山里的人想听城里的故事,在城里的人又想听山里的故事。
陈青青爱听这些。
听张守林讲老爷岭的那个山沟里什么时候出过老虎。
听俊哥讲他小时候怎么第一次下套子就套着了自己的脚。
听焦秀云一边夹菜一边数落张阳小时候偷吃她腌的咸鸭蛋。
焦秀兰也爱听陈青青讲城里的事,总是时不时的附和陈青青说的,似乎那些景象她自己亲眼见过似的。
而俊哥,则是全桌上听得最认真的那一个。
陈青青讲到BJ的地铁,说那地铁就是在城市底下挖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像山里运木头的火车那样,专门拉人,一个车厢能装百来个人,几分钟就一站。
从西边坐到东边,比从靠山屯走到月亮沟还要快上好几倍。
俊哥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在地下跑的火车?烧啥?烧煤还是烧油?”
“不烧煤,用电。”
“电?电怎么拉着火车跑?那得是多粗的电缆?”
陈青青被他问得一愣,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他能听懂的语言来解释,只能笑着说:
“大概就是,反正就是用电,上头有根线,一通电就跑起来了。”
俊哥大概是回想起了在山里坐木轨车运木材的情景,忽然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这人跟人,差距还真的挺大啊。有的人在地下跑火车,有的人连火车是长啥样的都没见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既没有抱怨的意思,也不是在抱怨自己的命不好。
他只是很认真地在感叹。
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心底的、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
末了,他又接了一句。
“这腿要是能多走几步路,真想也去那些地方看看。”
张阳侧过头去看了俊哥一眼。
他太了解俊哥了。
俊哥这个人,心里头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
他从不遮掩自己的心思,也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
他说想,那就是真的想。
上一世,俊哥一辈子也没走出过庆岭。
他的世界就是靠山屯到月亮沟之间的那段山路,最远去过县城,还是为了看病。
他没坐过火车,没见过地铁,不知道城市的夜晚是什么样子。
这一世呢?
“会有的。”
张阳轻声说着。
俊哥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机会会有的。”
张阳把碗往桌上一搁,顺手抄起筷子敲了敲俊哥的碗边,岔开话题:
“到时候我还能带你去一个专门吃面的地,那地面馆的招牌上面画着一条龙,汤是用骨头熬的,熬一整宿,白花花的。回头咱都去,一个也不落下。”
屋里的人都笑了。
俊哥笑得最大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酒过三巡,张守林放下酒碗,用那只独眼看向张阳。
“我听说,灭害的事,咱们屯不掺和了?”
这话刚落,旁边的俊哥先开了口。
“提这事我就来气。要不是当天我不在屯里头,我肯定提溜着斧子上去干那厮!欺负二宝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冲我来啊!”
张守林点上旱烟,没说话。
张阳:
“这事我当然清楚,不过目前就只能这样,灭害的事确实跟我们无关,曹家四虎要逞威风,就让他们逞去。”
话音刚落。
门板被人从外面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