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登门(2/2)
王仁绘抬手,食指中指并拢,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院子里头传来脚步声:
“谁呀?”
门一开,焦秀兰愣住了。
她是认得王仁绘的,陈青青也时常提起他。
可这位林业局的大局长,怎么就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了?
还是一个人,连个跟班的都没带?
焦秀兰本能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王局长?您怎么来了?”
“嫂子好,冒昧登门,多有叨扰。实在是有些事情拿不定主意,想当面跟张阳同志请教请教。我这心里头急啊,也顾不上提前打招呼,就这么冒冒失失地来了,嫂子您多包涵。”
焦秀兰听他这么说,心里的警惕松了几分,侧身把王仁绘让进院子里。
焦秀兰把王仁绘让进堂屋。
炕桌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碴子粥,还有一碟腌芥菜疙瘩。
张守林正盘腿坐在炕上,看见王仁绘进来,也是一愣,赶紧下了炕:
“王局?您怎么......”
“坐坐坐,不用客气。”
王仁绘赶紧摆手,自己搬了条长凳在炕边坐下:
“我就是来找张阳同志说几句话,不耽误你们吃饭吧?”
焦秀兰说去叫张阳。
王仁绘连忙站起身,两手直摆:
“哎哟嫂子,不劳您不劳您,我自己去屋里找他就成。”
焦秀兰倒也没多想指着东屋:
“就在那屋呢。”
王仁绘道了声谢,迈步走到东屋门口。
他站在门外又整了一遍衣领,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张阳其实早就听见外头的动静了。
他当然知道王仁绘来干什么。
陈青青前几天就跟他说了。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王仁绘请曹家四虎来,是信不过庆岭本地猎户的本事。
如今曹家折了人,又回过头来请他,这里头不光是人情上的亏欠,更是面子上的低头。
他要是上赶着去,往后靠山屯在这庆岭地界上就永远矮人一头。
可张阳也明白,王仁绘毕竟是林业局长,党政一肩挑的正处级干部,庆岭这一亩三分地上头最大的官。
他张阳再怎么能耐,也不过是山沟里一个猎户。
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星半点,是天壤之别。
让局长亲自登门已经是给足了面子,要是再端着架子不放,就太不知好歹了。
凡事讲究个度,过了这个度,好事就变坏事了。
所以当王仁绘推门进来的时候,张阳已经站起了身,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
“王局,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阳同志!”
王仁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阳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那热乎劲儿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老战友:
“我可算把你找着了!你是不知道,这些天我这心里头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吃不下睡不着,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得来找你张阳,只有你张阳能帮这个忙!”
张阳请王仁绘在炕沿上坐下,给他倒了碗热水。
王仁绘端着碗没喝,他脸上那副笑容在慢慢褪去,整个人也渐渐松弛下来。
不再努力维持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反倒显露出一丝疲惫。
“张阳同志,曹家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曹连虎踩了绝户套,人还躺在卫生院下不了地,一条腿是保住了,别的就不好说了,曹振山要照顾他二弟,不肯再带队进山,灭害的事,就这么搁浅了。”
张阳点了点头:
“陈青青跟我说了,曹二爷的伤,确实可惜。”
“可惜?岂止是可惜!”
王仁绘叹了口气:
“张阳同志,我知道,上回那个事情,局里头处理得不够妥当,说实话,这件事是我王仁绘没安排好。”
他承认错误来得干脆利落,倒让张阳有些意外。
“但是。”
王仁绘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倾了倾:
“眼下这灭害行动要是换了旁人上去,怕是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张阳同志,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跟你谈任务,也不是跟你谈调动。我王仁绘这个人做事向来有一说一,这回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曹家兄弟指望不上,庆岭的猎户里头能打的是有,可能带着大家打、还能让所有人都服气的,只有你一个。
“所以这一回,是我王仁绘来求你张阳帮个忙。”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张阳抬起头来,脸上挂着几分淡淡的笑容:
“王局,您太抬举我了,不是我不肯帮您,实在是伤刚好,我家里头又是老又是小的,我自己倒无所谓,可我妈那个人您也看出来了,她是真怕我再出点什么事。”
王仁绘哦了一声。
他说理解理解,又说了几句体谅的话,然后讪讪地站起身: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多叨扰了,你好好养伤,往后咱们再聊。”
张阳起身送客,礼节周到,一丝不差。
院门外,小周还坐在吉普车里等着。
小伙子看见局长从张家院里出来的时候,脸上那表情就知道事情没成。
两人上了车,王仁绘没急着发动,只是靠在椅背上,半晌没说话。
小周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王局,您好像很累?”。
“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些事情。
“也难怪他们不愿意来,人家冒着生命危险打完了,熊胆全归队里,肉分给各屯,皮上交,奖金钱数不够买一头好猪崽子。
“伤员躺在卫生院里头纱布不够用还得自己垫,死了的人连个像样的追悼会都没有。跟着你卖命,卖完就丢,换了谁,下一回还敢来?”
他这话是自言自语,不是冲小周说的。
可小周听得很认真,眼神中思索着,相帮领导分忧,问道:
“那张阳这边,您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
王仁绘把烟头掐灭在车窗外头。
“再找一个车。”
“再找一个车?”
“一辆吉普不够,就两辆,两辆不够,就三辆,给他们看看诚意。”
“而且刚才我注意到一件事,张阳拒绝的时候,说的是怕他娘担心,而不是他自己不愿意。你明白这中间的差别吗?他不是不答应,他是在等。等我把他心里真正惦记的事情给解决掉。”
多年以后,小周回忆起这段往事,才明白局长那些看似笨拙的举动,实则早已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后来小周才知道,局长私下里还找过张阳一回。
两人在张家的院子里说了什么,没人清楚。
只隐约听说了后续的一些安排。
原本由曹家四虎全权负责的灭害行动,要改成由张阳指挥。
调度权、分工权、分配权,全部白纸黑字写清楚。
各屯猎户的抚恤金和奖金标准,比照上次翻了一番,先发到人手上,再谈进山的事。
这些改变,小周都是后来才一点一点知道的。
他只知道,那几天王仁绘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从县城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
那是一份正式的授权书。
那是后话了。
而此刻。
离灭害行动重启还有好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