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天阉猪神(二合一)(1/2)
再说曹连豹。
追风在前头领路,往雪地上那摊黑褐色的秽物凑过去嗅一嗅,朝曹连豹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野猪的粪便就在那里,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小摊,稀稀拉拉地散落在雪地上。
循着这东西追踪,比循着蹄印容易十倍。
但曹连豹却没有急着追。
他让追风把速度压下来。
三只獒犬听话地把步子收住了,不紧不慢地跟在那头野猪后头,中间始终隔着二百多步的距离。
这是猎狗追踪的安全线。
他远远地望着那道跌跌撞撞的黑影。
千斤重的老孤猪,后腿被咬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鼻头上豁开的那道斧口让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喷息。
它跑不快,跑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身子往左边歪着。
有时候它停下来,不是喘气,而是回头。
头两回曹连豹被它这一回头惊了一下,赶紧按住追风的头,让三只獒犬全趴进雪里。
可后来他发现,那野猪并没能发现什么。
它只是在感受身后有没有追过来的脚步声。
它什么也没感受到。
于是它又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这畜生,果然在试探。”
曹连豹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他很清楚。
野猪这种聪慧狡猾的大畜生,负伤之后会刻意放出诱饵、做出假象。
有些野猪被打中了肺,嘴里吐出血沫子,跑几步就趴下,装出一副马上要断气的模样。
等猎人凑近了去捡尸,它就忽然暴起,一嘴獠牙从你大腿根一直豁到膝盖骨。
有些野猪被打中了腿,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故意把步子放慢,让你以为它跑不动了,可等你放松警惕、大摇大摆往前追的时候,它就拐个弯钻进倒木圈里藏起来。
等你从它藏身的地方经过时,它从侧面猛冲出来,连人带狗全给挑飞了。
这条道上的猎人碰上这种情况有没有活着的呢?
有的。
丢了半条命的,残了胳膊腿的,后半辈子拄着拐杖跟人讲古,一提到野猪就直摸大腿根的,多得很。
曹连豹见过,也听过,所以他知道。
面对一头受了重伤的大野猪,你不能因为它的血快流干了就提前开庆功宴。
你得比平时更耐心。
耐心是猎人的第二条命。
只有耐心,能让一个猎人在雪地里蹲上一整天不吃不喝,不动不挪,就等着那头野猪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曹连豹有的是耐心。
说来也怪。
他原本来庆岭是为了什么?
他曹连豹记得自己拍着胸脯应承了大哥,说二哥的事包在我身上,找不着真凶我曹老三这条舌头就割了喂狗。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到了庆岭之后,事情就变了味。
张阳那小子,一根土豆扣在脑门上,把曹家五虎的脸皮一并撕下来踩在冰雪里。
他到现在只要一闭上眼,还能看见青石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还在等他在开枪。
那种感觉不是被羞辱,是连反抗的底气都被别人拿捏住了。
所以他需要一场胜仗。
这场胜仗可以是查清二哥的事,也可以是别的东西。
比如眼前这头千斤般大小的野猪。
追踪这头野猪,初衷当然是猎人的本能。
曹连豹活了三十多年,打过的野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大的一头四百多斤,扛回蛟河的时候整个曹家沟都轰动了。
可眼前这头不一样。
这头野猪的块头已经超出了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头。
曹家沟的老人说,山里有一种野猪是活过了几十个年头的老孤猪,它们经历过无数次围猎、躲过数不清的枪子儿,浑身上下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条人命换来的。
这样的野猪不叫野猪,叫“猪神”。
你猎了它,你就是关东地面上的这个( ̄▽ ̄)b。
所以他要干。
不只是为了猎人的本能,也是为了把丢掉的脸面一点一点捡回来。
曹连豹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一丛枯榛柴,透过枝条缝隙望出去,仔仔细细地观察那头野猪的步态。
它的右后腿确实不敢着地。
每一次迈步,那条腿都是虚虚地点一下雪面就赶紧抬起来。
鼻头上的豁口还在往外渗血。
这是真伤,不是装的。
野猪可以装瘸,但装不出这种虚浮的步态。
装瘸的时候它会故意把腿缩起来,点地的时候很轻,可受伤的腿不一样,受伤的腿是整个蹄寸子往下坠,是肌肉使不上劲后蹄腕往下塌,这种塌陷是装不出来的。
曹连豹又看了看它走路的路线。
这头野猪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獒犬兜圈子,而是直直地朝正北方向走,走几步停一停,停一停再走几步。
它已经没有心思去转圜那些兜圈子的事情。
眼下肯定一心只有一个目标。
什么地方呢?
曹连豹心里头大约有了数。
它要去的是另一处地方,一处对野猪来说既是食堂也是窝棚的地方,锉草塘。
锉草。
这东西在关东老百姓嘴里还有另一个名儿,叫“节骨草”,也有叫“问荆”的。
庆岭的猎户则管它叫救命草。
不是救人的命,是救野猪的命。
《本草纲目》里写过,说锉草“生于湿地,其茎有节,粗糙如锉”,李时珍把它归进草部,说它“味苦性平,能清热利尿”。
可对野猪来说,这东西是饭,是它们能活过这个漫长寒冬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严酷的冬季,大雪封山之后,野猪群的日子比猎人想象的还要难熬。
它们在山林边缘那些收割后的庄稼地里捡拾遗留的粮食粒,在阳坡的针阔混交林里翻掘落地的橡子、核桃、榛子,在倒木上搜集云芝藤,在腐殖土深处刨出一点点植物根茎。
可这些只是零嘴儿,填不饱肚子。
当雪深过膝、形成雪灾的时候,整个山林都闹起了饥荒,这时候野猪群只有一种东西能敞开肚皮吃。
就是锉草。
它们在山林中到处寻觅成片的锉草,一旦找到较大的锉草塘,整群的野猪便聚集在那里,整日整夜地大吃大嚼。
锉草这东西,人吃了扎嘴,猪吃了刮肠。
因为它从土壤中吸收了太多的硅质,茎秆粗粝如砂纸,味道寡淡且极不易消化,草根更是坚涩难咽。
可野猪偏偏能吃得下去。
老天爷给了它们一个万能胃,胃壁厚得像老牛皮,胃酸烈得能化骨,这是千百年来大雪封山、饥寒交迫逼迫出来的结果。
是大自然在它们基因里刻下的一行死命令:活下去,不管吃什么,不管多难吃。
野猪和候鸟一样,能提前预知天气的变化。
下大雪之前,它们会夜以继日地吃食,把肚子填得满满的,然后跑到针叶林里去等待大雪降临。
野猪尤其喜欢钻云杉和冷杉林子。
那些宝塔形的树冠一层一层地托住了从天而降的积雪,把将近一半的雪留在了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林下地面的积雪比疏朗的阔叶林少了一多半。
除非迫不得已,野猪群绝不愿意在深雪中长途跋涉,深雪是它们的天敌:蹄子短,腿矮,雪一没过肚子就走不动了,只能拱着雪往前走,走几十步就累得喘不上气。
可也有特殊情况。
连续数日的大雪、狂风、气温骤降,逼得它们不得不走出针叶林去觅食。
这时候它们只能到处寻找地势低洼的泡沼地。
那些阴湿角落往往密生着大片的锉草,长年累月无人惊扰,形成一片又一片的锉草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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