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天阉猪神(二合一)(2/2)
雪灾之后,饥饿的野猪群往往滞留在这些食物丰饶的锉草塘中心地带,吃饱了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沉沉地睡过去。
等到食物耗尽,再拔营转移到下一片。
在严冬里,大锉草塘就是整个野猪族的冬季食堂和避风港。
眼前这头猪神,就是往这样一处锉草塘去的。
曹连豹远远地跟着它,翻过一道低矮的雪脊,他看见了那片藏着锉草塘的山谷。
那山谷不深,三面是缓缓升起的土坡,坡上密密匝匝地长满了钻天杨和桦树。
谷底是一大片开阔地,足有几十亩地的光景。
大锉草塘。
猪神站在草塘的边缘,停住了脚步。
它没有马上钻进草塘深处,而是在那边缘站了很久。
曹连豹伏在谷口外,两只手按在追风的脖子上,压着它不让它动弹。
他眯起眼,透过缝隙望过去。
猪神还在边缘站着。
曹连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野猪是群居的畜生,这么大的草塘,不可能只住着它一户。
仓皇逃命的时候顾不上合群,可到了家门口,总要找一找昔日的搭子。
可它站了那么久,草塘深处却没有半点回应。
钻天杨上的雪偶尔落下来一小撮,砸在草穗子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噗的一声。
曹连豹等到双手在雪地上冻得发麻,才确信这草塘的开阔地上,至少在此刻,没有其他野猪过来接应。
猪神终于迈开了步子,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草塘。
随后发出命令,跟随着它的母猪们也都进了草塘。
它走到一处草穗子最密的地方,用嘴筒子拱开雪层,露出底下枯黄的锉草根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吃得差不多后,它侧躺下来,把那道豁开的伤口压在雪地上,借着雪层给伤口降温止血。
呼噜声不轻不重地响起来。
它觉得安全了,到家了,可以放心歇下了。
曹连豹等了很久很久。
他等那呼噜声从粗重变成均匀,又等了约莫十几分钟的功夫,才极其缓慢地放开追风的后颈。
他的手指头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一个猎人就是为了等待这一下。
“破军,上!”
黄獒破军箭一样地飞了出去,那一身金黄的皮毛在枯黄的草穗子间化成了一道厉色的闪电,从正面直直地扑向猪神。
与此同时,拐子悄无声息地绕了一个大圈,借着草塘边缘那些半人高的枯草掩护,从猪神的身体另一侧迂回包抄而去。
破军冲到猪神面前时,猪神已经从雪地上弹起来了,巨大的身躯翻起来的瞬间,草穗子和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它那双小眼珠子还没完全从困顿中聚焦,破军的牙已经送到了它喉咙前。
猪神猛地一甩头,獠牙擦着破军耳后那撮皮毛划过去,破军灵活地向后一跳,躲开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它又一次弹跳上去,咬住了猪神那条受伤的右后腿。
这一口下得又狠又准。
它咬在伤口原来的位置上,上下腭一合拢,整口牙全楔进了被灰仔咬开的那道豁口里。
猪神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嚎,整个巨大的身躯猛甩猛跳,四条腿疯狂地往前踹,拖着破军在雪地里犁出几道深深的沟茬。
拐子就等这一下。
它伏在草丛里,四只爪子压得极低,肚皮贴着雪面往前一寸一寸地挪。
每一次破军咬着猪腿往后拖拽的时候,拐子就借着猪神身体甩动的惯性往前蹭一截。
近了,又近了,它离猪神那条不停倒退的后腿只剩下几码的距离了。
曹连豹伏在灌木丛后头,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拐子张开了嘴,那一口细密弯曲的勾齿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獠牙咬住了猪神腹沟底下那团半缩着的圆物。
那位置最薄弱、最要命。
只要用力撕扯,能把这畜生彻底废掉,一头没了卵子的公猪再凶狠也不过是滩烂泥。
“成了!”
曹连豹在心里头差些吼出声来。
可紧接着,他的瞳仁猛地一缩。
猪神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轰然倒下。
预想中那声撕开皮肉的闷响,听起来却不大对劲,没有血液喷溅进狗嘴时该有的那种黏糊糊的声响。
猪神嚎叫了一声,那条没受伤的左后腿猛地一个侧踢,蹄子正正踹在拐子的胸口,把拐子挑飞了出去。
灰獒在空中翻滚了一大圈,砸在几步外的雪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可拐子的嘴里还死死叼着一样东西。
不是卵子。是一小片黑褐色的猪皮,皱巴巴,软塌塌。
那是蛋囊的皮。
只有皮。
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曹连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天......天阉?”
猪神侧了侧头。
那双阴鸷的细小眼睛穿过层层枯黄的枯草杆,正正落在了呆滞的曹连豹脸上。
曹连豹在它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冰冷的、居高临下的那种光。
山妖的嘲弄。
所谓天阉,是关东猎行里人人谈之色变的说法。
出天阉的几率极小,几百头公猪里未必能出一头。
寻常公猪从两三个月就开始长卵子,等到了三四岁,两颗睾丸足有小馒头大小,那是它们发情期争夺母猪、打架斗殴的本钱。
可天阉不一样。
天阉在娘胎里就没有发育出完整的睾丸,腹腔里有一对极小的、萎缩的、不产生任何雄性激素的肉疙瘩。
这畜生性子比一般的公猪更加阴鸷暴戾。因为没有蛋,所以它脑子里那根“怕”的弦从出生起就断了。
寻常公猪碰上猎狗群会掂量、会撤退、会护着母猪跑;天阉不会。
它的世界里没有退后,没有惧怕,只有不死不休。
莽撞,暴躁,毫无顾忌,无所畏惧。
它不需要繁衍后代,所以它根本不在乎这片林子里有没有未来的母猪。
它不需要留下种,所以它从不考虑逃跑。
老天爷把它生成了阉货,它便把老天爷欠它的狂暴,加倍奉还给这片山林里的每一个活物。
猪神昂起头,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嚎叫。
曹连豹从不知野猪能吼出这般响动,那不像求救,倒更像一道召集的号令。
随即,整个山谷开始震动。
大片大片的雪块从钻天杨的树冠上松动滑落,远处林线上的落叶林枝柯齐齐颤抖。
谷底深处那片一人高的密草塘里,先是钻出几个黑点,紧接着更多。
几十、百来个、几百个黑点从四面八方的草窝子里站起。
猪群黑压压地铺满了大半个草塘。
曹连豹从没有见过如此大规模的野猪群。
他整个人瘫坐在雪地上,心里头只剩一个字。
跑!!!!!
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撤退的哨声。
三只獒犬听到哨声,同时放弃纠缠转身回奔。
身后。
几百头野猪齐刷刷地嚎叫起来。
那声音追在他身后,震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