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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年关将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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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封地,大雪封河。

进了腊月二十,庆岭的天便冷得愈发结实了。

老话说“三九四九,棒打不走”,说的就是这个时令。

可人到底比狗扛折腾。

狗能猫在窝里躲一整天,人不行,人得忙年。

靠山屯的年,是从包冻饺子开始的。

这规矩不知传了多少辈子。

关里的饺子是年三十现包现煮,图个新鲜热乎。

可以这样说,在东北这边,入了冬便是零下二三十度,外头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窖。

饺子包好了往院子里一倒,不出半个时辰便冻得梆硬,拿手一碰当当响,比后世冰箱冻得还结实几分。

冻好的饺子收进面袋子里,往仓房梁上一挂,能存一整个正月。

富察敦崇在《燕京岁时记》里写过:

“正月初一,无论贫富贵贱,皆以白面作角而食之,谓之煮饽饽,举国皆然,无不同也。”

这里的“煮饽饽”便是饺子。

东北人过年吃饺子的习俗,是从关里一路带过来的。

当年那些从山东、河北闯关东来的先民们,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翻过山海关,把这吃食连同它的讲究一起带过了那片茫茫的雪原。

说起这冻饺子的包法,跟关里又不同。

关里人包饺子,馅料讲究一个“鲜”字,白菜猪肉、韭菜鸡蛋,现剁现包,包完就下锅。

东北的冻饺子不一样,它不是为了当天吃,是为了存着慢慢吃的。

所以这馅料就不能用韭菜之类的绿叶菜,那东西冻过之后便烂成一包水,煮出来皮是皮、汤是汤,饺子成了片儿汤。

东北的冻饺子馅,主打的是酸菜。

靠山屯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一口酸菜缸。

那缸少说也有半人多高,缸口用大青石压着,石头底下是一层黄澄澄的酸汤。

缸里头的白菜从入秋就腌上了,经过两个多月的发酵,已经酸得透透的。

捞出一棵来,菜帮子是半透明的淡黄色,菜叶子酸得人一闻就冒口水。

把酸菜帮子片开,切成细丝,再跟剁好的猪肉馅拌在一起。

那猪肉也得是肥多瘦少,冻饺子的馅要是太瘦了,冻过之后再煮便会发柴,非得有肥膘在里头护着,煮出来才滑嫩。

这就是这些乡下人猫冬的智慧。

一年到头,就这几天最是富足。

王婶子今儿个是头一个张罗起来的。

她家院门口那片空地早就扫得干干净净,几条长条凳在院门口围成一个半圆,几个婶子大娘一人守着一只搪瓷盆,盆里装着和好的饺子馅,旁边搁着一块案板,案板上摞着一叠饺子皮。

那年头包饺子是一件集体的事。

尤其到了年根底下,家家户户都要包冻饺子,一家包不过来的,就叫上左邻右舍来帮忙。

今天在你家包,明天去她家包,几家人轮着来,有说有笑的,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包热闹得多。

这些妇女们凑在一块儿,嘴上聊的什么都有。

王婶子今儿个穿了一件半新的藏青色棉袄,头发用一块花布头巾包着,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双被冷水浸得通红的手。

她手里捏着一张饺子皮,拿筷子挑了一坨馅搁在皮中央,手指翻飞之间,一个鼓鼓囊囊的饺子便成了型。

她手法极快,旁人包一个的工夫她能包仨。

今儿个王婶子的话出奇地少。

她低着头包饺子,别人说话她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却不像往常那样抢着接话茬。

旁人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这几天忙年忙得嗓子疼”。

可几个老姐妹心里头都明白。

自打上回分肉的时候她多要了一副猪肚,被屯里人当面数落了几句,她那张嘴便收敛了许多。

倒不是记仇,而是她自己也想明白了,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张阳从自家院里出来的时候,本来是打算去俊哥家的。

兄弟俩往炕上一坐,喝两盅酒,什么也不用多想。

可他刚拐过巷口,就听见王婶子那尖亮的嗓门炸开了:

“阳子!过来过来!正缺个擀皮的呢!”

他脚步一顿,想绕道走。

可王婶子那嗓门实在太响了,这一嗓子喊出去,跑是跑不掉了。

他只好笑着走过去,在王婶子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几个婶子大娘倒也没追问他昨晚的事,她们的心思全在手里的饺子上,嘴上聊的也都是饺子。

张阳暗自松了口气,卷起袖子,接过王婶子递来的擀面杖。

擀皮这活儿,张阳是从小干到大的。

焦秀兰是山东人,一手面食功夫在这靠山屯里是出了名的。

张阳小时候被他娘按在案板前头学过,那时候贪玩,擀两下就跑。

后来长大了懂事了,才知道这一张饺子皮里头也有讲究。

擀的时候不能光用手劲,得用手腕的巧劲,一边擀一边转,让面皮在案板上自己打旋儿。

转得越快,擀出来的皮越圆,边缘那圈薄边儿也越匀净。

王婶子时不时偏过头来瞄一眼,嘴上便夸了起来:

“瞧瞧瞧瞧,阳子这手艺,赶明儿娶媳妇不用愁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婶子们全笑了。

张阳低着头擀皮,假装没听见。。

王婶子又说道:“就是不知道哪家的姑娘有这福气。”

张阳到底是没敢接话,只是把擀面杖转得更快了。

张阳把最后一张饺子皮擀完,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悄悄起身从人堆里退了出来。

他沿着屯子里的土路往俊哥家走,在心里头对自己说,还是俊哥那儿清净。

可他刚走到俊哥家门口,就听见院墙里头传来焦秀云那熟悉的念叨声。

张阳站在门口听了两句,听出是在数落俊哥。

“你说你这一身衣裳,才穿了几天就让树枝刮了个大口子?让你进山捡柴火是让你砍柴火去了还是让你钻荆棘丛去了?”

俊哥:

“娘,我就是想多捡点柴火,过年那几天烧炕不是费柴嘛......”

“费柴就费柴!你爹跟你大姨父谁不能去捡?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呢!你倒是逞能!这新衣裳还是你未来弟媳妇上回送来的布,我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好的!”

张阳缩回推门的手。

得,青青给的布,这要是进去被大姨逮着,少不得又是一通问。

他蹑手蹑脚地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欠了陈青青很多念叨。

大姨那架势,比王婶子还吓人。

今儿个是不敢去了。

无处可去的张阳,在屯子里转悠了一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老槐树下那个碾盘旁。

碾盘上坐着几个老汉。

刘老头坐在最边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件灰扑扑的旧毛衣。

他手里捏着一杆旱烟杆子,烟锅里的烟丝一明一灭地闪着。旁边是郑老头,赵老头也在。

几个老头的屁股底下垫着几块破棉垫子,那是他们常年搁在这碾盘上的,人来了就往上一坐,也不管谁是谁的垫子。

谁先来谁先用。

张阳走近了,几个老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挪了挪屁股。

郑老头只是用烟杆往旁边一指。

旁边空出来半拉碾盘,大小刚好够一个人坐下去。

张阳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了上去。

碾盘是青石打的,这碾盘在靠山屯活了少说也有百来年了。

这些个冬日里若无大事,基本上老汉们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晒日头、抽旱烟、谝闲传。

有时候谝上几句话,有时候大半天谁也不开口,就那么并排坐着,看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看雪地上的影子从左边拖到右边。

张阳坐下来的动作带着一点初来乍到的生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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