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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年关将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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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想这时候应不应该开口打个招呼,或者从口袋里摸根烟出来敬一圈。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刘老头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一根用旧报纸条卷的旱烟,烟纸皱皱巴巴的,烟丝填得满满当当,两头拧得紧紧的。

也不说话,就那么递过来,眼睛还望着远处那座白茫茫的山。

张阳接过来,凑在刘老头的烟杆上对了火。

吸了一口,一股辛辣的烟味滚进肺里。

他呛了一下。

刘老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张阳把后背靠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慢慢地吐出一口烟来。

白色的烟雾在腊月的日光里缓缓上升,散在那片澄澈的蓝天里。

郑老头忽然开口了:

“阳子,你说这灭害也打完了,肉也分了,年也快到了,咱们靠山屯,是不是该消停一阵子了?”

张阳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块黑土,过了一会才道:

“也该消停消停了,打了一冬天的猎,人累,狗也累,这阵子让灰仔在家养养伤,等开春再说。”

赵老头接过话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

“开春好,开春雪化了,林子里的鸟兽都出来了,那时候不打围,光进山转转也好听。”

张阳忽然觉得,跟这些老头待在一块儿,也挺自在的。

他们不追问你昨晚去了哪里,不打听你跟哪个姑娘走得近,不操心你的终身大事。

他们就只是坐着,抽烟,晒太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在这碾盘上,你不是张把头,不是杀熊的英雄,不是灭害的总指挥。

你就是老张家的大小子,坐在一群老头中间,抽着一根呛人的旱烟,看日头发呆。

张阳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时候,从屯子另一头传来了杀猪的嚎叫声。

蒋叔,他家今年分了两头猪,一头卖了换钱,一头留着自家吃。

今儿个一大早就架起了大锅,烧了满满一锅滚水,这会儿正请了屯里的屠夫来帮着杀猪。

张阳看着那十根还在往外冒烟的烟囱和那片被日光映得发白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他迈开步子,朝自家院子走去。

从庆岭往南,翻过两道低矮的山梁,再沿着一条冻死的小溪往林子里钻上三四里地,有一处连地图上都找不见的小山坳。

这地方没有正经名字,早年间有个跑山的老人在这搭过一间窝棚,窝棚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核桃树,后来老人死了,窝棚塌了,核桃树还在。

附近的猎户偶尔路过,管这地方叫核桃沟。

后来许是叫着拗口,不知谁给它改了个名,叫小南沟。

小南沟拢共就三间土坯房,散落在那棵歪脖子核桃树周围,彼此之间隔着半亩荒地的距离。

说是土坯房,其实就是几根松木杆子搭起来的架子,外头糊了一层黄泥和碎秸秆,屋顶上压着几块破油毡和一堆枯草。

门前是一片被雪覆盖的荒坡,坡底下是一条冻得梆硬的小河沟,夏天有水,冬天就只剩一层薄冰和冰底下的淤泥。

这等地方,莫说是外人寻不着,就是住在附近的猎户,若不是专门往这方向走,也绝无可能撞进来。

石小涛和他妹妹石小汐,就住在那间最靠里的土坯房里。

自打上回从白毛风里活着出来,石小涛便按照恩公的吩咐,带着妹妹离开了那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在外头辗转了好些日子,最终找到了这里。

小南沟偏僻,人迹罕至,离最近的屯子也有大半天的脚程。

可也正是因为这般偏僻,石小涛才觉着踏实。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也知道赵长河那双眼睛一直在背后盯着他。

恩公说最好换个地方住,离月亮沟远些,他便换到了这里。

临近年关,石小涛从外头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半扇猪肉、一兜子冻饺子和几斤苞谷面。

这些吃食都是恩公让人送来的。

灭害行动他跑了腿,恩公也在赵长河那里多给他记了工分,工分换成现钱和粮票,加上这些肉,足够他和妹妹过个好年了。

他把麻袋搁在门口,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

屋里头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照得满屋子昏黄。

石小汐正坐在炕沿上缝补一件旧棉袄,听见门响赶紧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哥,你回来了。”

石小涛应了一声,把麻袋搬进屋里,又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掏到麻袋底部的时候,他从最底下抽出来一个布包袱。

那包袱用一块深蓝色的布裹着,扎得严严实实。

“这个,给你。”

他把包袱搁在炕上,往石小汐那边推了推。

石小汐放下手里的针线,解开包袱皮。里头是一身崭新的棉袄。

料子是藏青色的灯芯绒,摸上去软乎乎的。

灯芯绒在这年头可是顶好的料子,去年供销社里卖过一批,一张布票只能扯三尺,做一身棉袄得要六尺布票,寻常人家根本攒不够。

石小涛为了这身衣裳,不光用了灭害行动挣来的工分,还托了恩公帮忙,才弄到了这批新料子。

“哥......”

石小汐把棉袄捧在手里,指腹轻轻划过那道黑绒布镶的领口,话没说囫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嘴唇抿着:

“哥......好不好看?”

“好看,我妹妹穿什么都好看。”

石小汐便笑了。

“哥,这扣子是枣红色的,在灯底下看还反光呢。”

石小涛靠在门框上,看着妹妹那副欢喜的样子,自己打心里也变得异常的开心。

小南沟的夜比别处更静,只有风从老核桃树的枝丫间穿过去时发出的呜呜声。

石小汐刚搬来的时候有些怕这棵树,说晚上树影映在窗户上像鬼爪子。

石小涛便找了根麻绳,在上头系了一块红布条。

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远远看着倒像一面小旗子。

日子比在月亮沟的时候苦了许多。

月亮沟好歹是个大屯子,有供销社、有生产队、有来往的行人。

小南沟什么都没有,最近的供销社要走大半天的山路。

可石小汐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不提那些差点要了她命的往事。

只是每天早早起来,生火烧水煮饭,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炕沿上做针线活,等哥哥回来。

石小涛知道她心里头还有伤。

夜里他偶尔醒来,能听见妹妹在梦里说胡话,有时候是喊“哥”,有时候是哭,声音不大。

他不叫她,只是静静地在黑暗里躺一躺,等她再睡熟过去才重新闭上眼。

他知道那些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自己也一样。

可他觉得,日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石小汐把新棉袄叠好了搁在枕头边,又从灶台上端起一口小铁锅搁在桌上,锅盖一揭开,一股子酸菜炖粉条的热气扑出来。

“哥,今天隔壁那老太太教我做酸菜炖粉条,放了五花肉片。她说五花肉得煸到两面焦黄才下酸菜,我试了好几回,就这一锅最像样。”

石小涛拿筷子夹起一片五花肉尝了尝,点了点头:

“有长进。”

石小汐便高兴起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炕沿上晃着腿,把粉条吸得滋溜响。

石小涛喝了碗酸菜汤,觉着浑身上下都暖和了起来。

他偏过头,透过窗户上糊的那层旧报纸的缝隙,望向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他想,等开春了,在小南沟边上种几垄菜,搭一个鸡窝,养几只下蛋多的芦花鸡。

妹妹爱吃鸡蛋羹,只是这阵子鸡蛋不好买,每次都要走大半天的山路去最近的供销社,回来的路上还要小心别把鸡蛋磕碎了。

要是自家养了鸡,天天都能让她吃上。

这土坯房也得再修一修,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到了夏天雨水一泡怕是会漏。

他听说往黄泥里头掺些碎秸秆能更结实些,改天去问问隔壁那老汉,讨些方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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