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腊月二十八(1/2)
分肉那天老槐树底下的热闹还没散尽,转眼间腊月就见了底。
日头还是那个日头。
屯子里的雪被踩实了又落新雪,来来回回好几遭,倒比从前平整了许多。
这几日张阳没怎么出门。
倒不是偷懒,实在是家里头的事忙不完。
焦秀兰指挥着他把院里院外拾掇了一遍,该劈的柴劈了,该修的篱笆修了,连狗窝都重新铺了干草。
灰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侧腹那道豁口结了痂,新长出来的毛比旁边的短一截,看着有几分滑稽。
它自己倒不觉得,每天照旧跟着张阳进进出出,偶尔还跟大黄抢食吃。
大黄懒得跟它计较,翻了翻眼皮,把狗盆往旁边挪了半寸,算是让步。
俊哥的腿也好利索了。
他那人闲不住,刚能下地就跑来帮张阳劈柴,一斧头下去,柴火裂成两半,他还要拿起来看看劈得齐不齐整。
焦秀云跟在后面念叨,说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消停,他权当没听见。
各家各户都在忙年。
屯子里到处飘着烟火气和肉香。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挨过去,挨到了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关里人过年蒸馒头,关外人过年蒸粘豆包,都是一样的道理。
发面,图的是个“发”字。
日子要发,家业要发,人丁也要发。
这发面的手艺,在靠山屯的妇女手里那是代代相传的绝活。
面和好了搁在炕头上,拿棉被捂着,过一宿便能发起来。
发好的面有一股子酸酸的酵香,搁在鼻尖底下闻一闻,就知道发没发透。
焦秀兰是山东人,蒸得一手好枣馒头。
那馒头是用黄米面和苞米面掺着蒸的,个头不大,一个刚好巴掌心那么大,顶上嵌一颗红枣,蒸熟了红亮亮的。
张阳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年腊月二十八,焦秀兰蒸头一锅的时候,他总要在灶台边守着,等馒头出锅了,顾不上烫手,抓一个就往嘴里塞。
今年焦秀兰蒸得比往年都多。
倒不是自家吃不完,是她琢磨着要多送些人。
青青那边送几个,俊哥家送几个,王婶子一个人过年,也得送几个过去。
她一边揉面一边在心里盘算,手上却半点不含糊。
张阳蹲在灶房门口,拿铁钩子拨拉着灶膛里的火。
这烧火也是有讲究的,蒸馒头得用文火,火太旺了馒头还没发起来就先蒸死了,火太小了又蒸不透。
他打小就给焦秀兰烧火,这火候拿捏得比旁人强出不少。
“妈,今年蒸多少?”
“多蒸些,回头给青青送一屉过去。那孩子一个人在这边过年,也不知她爱不爱吃咱山东的枣馒头。”
张阳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没接话。
他娘这话听着像是自言自语,其实句句都是冲他来的。
自从上回他从知青点回来,焦秀兰就隔三差五地敲打他,话里话外全是青青二字。
他算是明白了,在他娘眼里,青青姑娘已经是半个自家人了。
灶房里蒸汽氤氲,枣馒头的甜香混着黄米面的酵香,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焦秀兰掀开锅盖,头一锅枣馒头出锅了。
热气散开,一个个黄澄澄的小馒头整整齐齐地码在蒸屉上,顶上的红枣被热气一蒸,胀得饱满圆润。
张阳伸手去抓,被焦秀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洗手去!”
张阳讪讪地缩回手,老老实实去井边打了水洗手。
等他洗完手回来,他娘已经把馒头捡到笸箩里了,最上面搁着一个最大的,枣子也最红。
“这个给青青。”
张阳接过那个还烫手的枣馒头,咬了一口。
黄米面的糯香和红枣的甜味搅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来。
是家的味道。
蒸完了枣馒头,焦秀兰又开始蒸粘豆包。
粘豆包是东北人家过年必备的吃食,用大黄米面做皮,红小豆做馅,包好了蒸熟了,黄澄澄的粘豆包一个个挤在蒸屉上。
这粘豆包的吃法也有讲究。
刚出锅的热粘豆包要蘸白糖吃,黏得能拉出丝来,甜得能甜到嗓子眼里去。
吃不完的搁在外头冻一宿,第二天早上拿起来能当砖头使,搁在灶膛边烤一烤,外皮烤得焦脆,咬一口嘎嘣响,里头的豆馅还是甜的。
张阳帮着把蒸好的粘豆包端到院子里晾着。
院墙上已经摞了好几屉枣馒头,灰仔趴在墙根底下,时不时抬起头往那馒头屉上瞄一眼。
张阳拿手指点了点它的鼻头:
“这个不是给你的,你的在灶房里。”
灶房里确实有灰仔和大黄的份。
焦秀兰专门给两条狗蒸了一屉不加糖的窝头,用的是细苞米面,还掺了些野猪肉末。
在这靠山屯,狗和人是一个待遇,过年都得吃好的。
忙活了一上午,枣馒头和粘豆包都蒸好了。
焦秀兰拿干净的白布一个个包好,分出好几份来,吩咐张阳挨家挨户去送。
张阳应了一声,揣着热乎乎的馒头出了门。
屯子里的土路上比往常热闹。
几个半大小子在巷子里追着跑。
老槐树底下的碾盘上,几个老汉还在那儿晒日头,只是今儿个碾盘边上多了几个搪瓷缸子和一碟咸菜疙瘩,显然是各家各户送来的年货。
王婶子正蹲在自家院门口贴窗花。
那窗花是她自己铰的,红纸铰的“福”字,笔画粗壮有力,边角上还铰了几朵梅花。
她铰窗花的手艺在靠山屯是数一数二的,每年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着她铰的窗花。
张阳走过去,把一包枣馒头搁在她家门口的石墩上。
王婶子抬起头来,拿剪刀指了指他,笑了笑。
张阳那天分肉对她说的话。
嘴上不说,但她心里会记一辈子。
月亮沟那边,同样在忙年。
张阳分肉的时候特意给月亮沟拨了一百头猪,赵长河又从中周旋,把工分折算得比往年宽松了不少。
往年过年,家家户户能割上几斤肉就算不错了,今年倒好,院子里挂的腊肉多得快把晾衣绳坠断了。
赵长河这几日一直在屯子里转。
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等人上门的人,越是到了年根底下,他越是要挨家挨户走一走。
谁家的屋顶前阵子被雪压塌了一角,得趁着天好修一修。
谁家的男人在灭害行动里受了伤,得去看看伤养得怎么样了。
这些事,赵长河从来不假手于人。
他做这些不是因为他是书记,而是因为他在这月亮沟住了三十多年。
今儿个他在老孙家帮着贴对子。
老贾家的儿子在灭害行动里被野猪拱了一下,肋巴骨裂了两根,躺在床上养了个把月才缓过来。
老贾头自己腿脚也不好,搬梯子贴对子这种事,是要人搭把手的。
赵长河站在梯子上,一手拿着对子,一手拿着浆糊,对得端端正正。
老贾头在底下扶着梯子,嘴里念叨着“赵书记你慢些慢些莫摔下来”。
对子贴好了,红纸黑字,看着就喜庆。
赵长河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道了别。
出了院门,碰上几个端着盆去河边洗菜的妇女,见了他便热情地打招呼,他也一一应着,笑容和煦如春风。
可走出几步,那笑容便淡了。
他想起了周从喜。
每年腊月二十八,周从喜都会来找他。
那孩子虽然不怎么会干活,可最是有眼力见,知道赵长河爱喝酒,每年过年都要想法子弄两瓶好酒来。
去年弄的是从县里托人带的洋河大曲,前年是从公社供销社磨了半天嘴皮子才磨来的一坛五年陈酿。
东西不贵重,可贵在那份心意。
年年如此。
今年却空了一张椅子。
他抬起头来,望了望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从喜还在,今年他会带什么酒来?
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过去了。
他迈步往回走,面上依旧温吞平静。
走到队部后头那条巷子时,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妇女们的说笑声。
那声音清脆响亮,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长河不用猜也知道,是高玥在那边。
他拐过巷口,果然看见高玥领着一群妇女围在刘老六家门口。
刘老六家正在蒸粘豆包,几个妇女有的揉面有的包馅,高玥则蹲在灶膛前头烧火,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逗得周围几个妇女前仰后合。
“可不可不!那陈青青,BJ来的那个知青,我听靠山屯的人说,今年要在张阳家过年了!”
高玥扯着嗓子,两只手还沾着黄米面,说话的时候连比带划的:
“你们说说,这才认识几个月?头一回来月亮沟的时候,还是在灾情调查组里做记录员呢。这才几月光景,人就住到人家家里头过年去了!”
旁边一个瘦脸妇女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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