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腊月二十八(2/2)
“可不是嘛,我听靠山屯的王婶子说,张阳他妈稀罕得不得了,见人就说我们家青青怎么着怎么着。你说这还没过门呢,就这么亲热了?”
“过门?我跟你们说,就张把头那条件,”
高玥竖起一根大拇指,冲着在场的人晃了一圈,“论模样,那是一等一的俊小伙儿,搁在咱们月亮沟那也是排得上号的。论本事,人家打熊杀猪,领着七八十号人打灭了六百头野猪!那是张把头,是庆岭的大英雄!这样的男人,哪个姑娘不稀罕?”
“再说了,你们是没瞧见上回灭害那天陈青青看张阳的眼神。
“我可看得真真儿的,那眼神,啧啧啧。
“我跟你们说,这姑娘虽然看着白白净净文文静静的,心里头有主意着呢。
“能在山里端着一杆枪打完一宿的野猪,这可不是一般的城里姑娘。”
几个妇女又是一阵哄笑。
“那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哪敢往山里跑?”
“这说明人家般配!一个是大英雄,一个是女中豪杰,多好的一对儿!”
就在这时,一道平和的嗓门从人堆外头传了进来。
“陈青青今年不回家了?”
众人回头一看,赵长河站在巷口,脸上挂着随和的笑容。
他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高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黄米面,大大咧咧地说:
“可不可不!赵书记您说这稀奇不?按理说今年各个知青点的人都在办手续回城,那帮人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就陈青青一个,反倒留下来了。”
赵长河点了点头。
说起这知青回城的事,在1979年确实算得上是一桩大事。
前些年,知青们想回城,那是难如登天。
原则上每人每年有一次探亲假,可原则是原则,现实是现实。
你打了报告上去,队里批不批、公社批不批,哪一道关口都能卡你好几个月。
就算批了,来回路上就得耗去大半假期的日子,在家也待不了几天。
在那个年代,知青下乡被看作是一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运动。
从1968年开始,数以千万计的城市青年被送到农村、边疆,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可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城里来的孩子们哪里受得了这山沟沟里的苦?
吃不饱、穿不暖、干不动活、睡不好觉,更别提那些被繁重农活压垮了身体的,被恶劣环境磨灭了意志的,被漫长等待消磨了希望的。
知青们想回城,想疯了地想。
有些人拼命表现,巴望着能评个先进、得个推荐,好去念工农兵大学。
有些人托关系、找门路,想方设法搞一张病退证明或者困退证明,哪怕办个“伤退”工伤致残,只要能把户口迁回城里,什么都豁得出去。
可真正能回去的,凤毛麟角。
绝大多数知青就那么年复一年地在乡下耗着,从十七八岁耗到二十七八岁,从青丝耗到白发,把最好的年华全扔在了这片黑土地上。
转机出现在1978年底。
那一年,会上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调整知青政策。
到了1979年,符合条件的知青,可以办理返城手续了。
于是,1979年的冬天,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知青返城潮。
全国各地的知青点里,几乎天天都有人在收拾行李。
那些攒了好几年探亲假没舍得用的,那些拿着病退证明的,那些家里托了关系走通了路子的,全都趁着这股东风,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他们眼里,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实在是没什么可留恋的。
多待一天都是煎熬,多待一个月便是酷刑。
能走的人,没有一个犹豫的。
可偏偏陈青青留了下来。
不光是留了下来,还要在张阳家过年。
这就让赵长河有些意外了。
他原以为,以陈青青的背景,她应该是第一批走的人。
赵长河转念一想,便释然了。
像陈青青这样家庭背景深厚的姑娘,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探亲假对她来说不是问题,返城手续更不是问题。
大概是因为张阳在身边,她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难熬。
想到这里,赵长河心里头便有了数。
他朝高玥点了点头,道了声“你们忙”便往外走去。
走出去十来步远,拐过一道矮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拢共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张一贯从容的大方脸上,忽然变了颜色。
他没回队部,而是拐了个弯,径直朝自家那间空屋走去。
他进里屋,从最底层翻出两副绝户套。
他把两副绝户套并排摆在桌上,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一个新的念头浮现了出来。
张阳和陈青青。
如果,如果张阳那小子真的和陈青青走到了一起,以陈青青的背景。
那么就算他赵长河有朝一日找到了张阳杀周从喜的证据,他还能动张阳吗?
不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这世上从来不缺犯了事却因为靠山硬而安然无恙的人。
如果陈青青铁了心要护着张阳,以她家在京城的影响力,别说他一个庆岭的大队书记,就是王仁绘那样的林业局长,甚至县里、市里的人,都未必能翻得了这个案。
到那时候,从喜的仇,就真的永远也报不了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桌边。
手指无意识地搭在那副带血的绝户套上,触感冰凉。
可是。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自嘲的笑。
我在担心什么?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陈青青是什么人?
她留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有个张阳。
年轻人在一块儿,不过是你侬我侬、热热闹闹一场罢了。
她不可能永远留在这山沟沟里。
她的家庭不允许,她自己的前程也不允许。
她早晚要回到BJ去,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世界里去。
到那时候,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段年轻时的插曲,一段值得回忆但终究会被时间冲淡的往事。
张阳就算现在拿下了她又如何?
她的家庭不会同意她嫁给一个山沟沟里的猎户。
等他被甩了,他对陈青青来说,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眼云烟。
而他赵长河呢?
赵长河把手从绝户套上收了回来。
站在窗口,望着远处的庆岭山影,心里头那团原本拧成死结的念头,被一种全新的思路给拆开了。
我不需要等证据齐全了再动手。
我甚至不需要证据。
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让他们在一起,走得越近越好,关系越深越好。
等到陈青青被家庭召回BJ的那一天,两个人分隔两地,那些曾经的山盟海誓,在现实面前不过是一堆泡沫。
到那时,再找一个机会,告诉陈青青,告诉她在白毛风里,周从喜死得不明不白,石小涛是张阳的人,绝户套的改良手法不是吕万山能做到的。
至于真假。
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把怀疑的种子埋进陈青青的心里。
真假不重要,时机才重要。
她那时候已经回了BJ,身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无法亲自查证,她只能靠想象来填补那些空白。
而想象,往往比真相更可怕。
赵长河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对。
就这么办。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到桌边,把那两副绝户套重新包好,放回柜子最底层。
关上柜门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张阳啊张阳。
我不信你不漏出马脚。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
腊月二十八的夜,比往常多了几分热闹。
赵长望着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
择日不如撞日。
趁着明天除夕,悄悄把这个种子种在她心里。
赵长河迈开步子朝后屋走去。
他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甚至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那是很多年前周德义还在时教他唱的,词已经记不全了,只剩几句零散的调子,在夜风里飘飘悠悠地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