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除夕这天(1/2)
土路尽头,站着三个人,两条狗。
张守林走在最前头。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盆,盆里放着三碟供品:
一碟枣馒头,一碟酱肘花,还有一碟为数不多的炒菜。
他身后半步,是张阳和陈青青。
灰仔和大黄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蹲在雪地上。
张守林弯下腰,把粗瓷盆端端正正地搁在树根底下。
这便是一年里头最郑重的一桩事了。
接神。
东北人过年,从除夕到正月,规矩比山里的雪还厚。
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述职,年三十便要把他老人家连同祖宗先人一并接回来,这便是“接神祭祖”。
除夕,接神,自元旦至除夕,仪节繁多,而接神为最重。
接神的时间,讲究一个“赶早不赶晚”。
谁家先响起鞭炮,谁家就先接到了神,先接到了祖宗,这一年的福气和庇佑便先落到了谁家。
因此,天还没黑透,靠山屯的鞭炮声便已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
屯东头响一阵,屯西头响一阵,此起彼伏。
可接神的规矩,又不止是放鞭炮这么简单。
在接神之前,要先“封门”。
把院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挑满,柴火码齐,粪筐清空。
这些东西过了除夕便不能再往外倒了。
老辈人说,倒出去的,是把一年的福气往外泼,那是要穷一辈子的。
要提前准备好“隔年饭”。
这隔年饭要装得满满当当的,从年三十搁到年初一,寓意着年年有余、陈陈相因。
大米饭上头还要插几根葱,葱是“冲”的谐音,讨的是孩子们冲上云霄的彩头。
有那讲究的人家,还要准备一节富裕的甘蔗,连皮带叶搁在门后,那是“节节高”、“甜蜜蜜”的意思。
院子里要铺上芝麻秸秆。
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那叫“踩岁”,踩的是邪祟,保的是一年到头的平安。
说话也有规矩。过年期间不能说“死”、“病”、“穷”、“破”这些不吉利的字眼,这叫“忌口”。
真要是说漏了嘴,旁边的人得赶紧接一句“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把晦气吹散了才算完。
而张守林今儿个要接的,不光是老张家的祖宗,还有这庆岭的山神。
山神爷老把头。
寻常人家接神,接的是灶王爷和列祖列宗。
可猎户人家不一样。
在山里讨生活的人,除了敬祖宗,还要敬山神。
爷爷活着的时候跟张阳说过,山神爷老把头,原先是山东莱阳的一个放山人,姓孙名良,为人忠厚老实,待兄弟如手足。
有一年他带着几个穷兄弟进长白山放山,遇上大雪封山,为了保护同行的兄弟,活活累死在了深山里头。
死后被玉皇大帝封为长白山的山神,赐他封号为“老把头”,管着山里的一切生灵。
所以这庆岭的猎户拜山神,拜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拜的是那个讲义气、重情分的老把头。
张守林从怀里摸出三根老香来。
这是他头几天就准备好的,香筒子是用陈年黄纸裹成的,上头印着暗红色的财神爷和喜神。
他划了一根火柴,把三根香并在一处点着了,待火苗灭了、青烟起了,才把三根香分开,插在粗瓷盆前头的雪地里。
“爹,娘。”
“今儿个是年三十,儿子带阳子、青青,来接您二老回家过年。”
他跪了下去。
张阳跟着跪了下去。
陈青青也跟着跪了下去。
张守林双手扶膝,额头触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山神爷老把头在上。”
张守林直起腰来,面朝大山,声音朗朗。
“今儿个除夕,小的张守林,带儿子张阳,给您老人家磕头了。
“这一年里头,阳子进山打围,多亏您老人家保佑,回回进山有收获,回回遇险能脱身。
“小的们心里头清楚,没有您老人家开恩,就没有张家今年的好日子。
“小的们备了些薄礼,您老人家不要嫌少。明年进了山,小的们还给您老人家磕头。”
说完,他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张阳跪在父亲身后,听着这番朴实到近乎笨拙的祈祷,心里头却莫名地有些发酸。
“起来吧。”
张守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又看了一眼那三根香。
青烟在暮色里静静地上升,无风自直。
一行人原路返回。
进了院门,堂屋里头已经收拾得妥妥当当。
焦秀兰在供桌前头摆好了供碗供碟,又用搪瓷盆打了一盆清水搁在旁边,水里泡着一条新毛巾。
这是预备着让先人“净手”用的。
张守林把端回来的供品一一摆上供桌。
然后在供桌前头放了一个蒲团,带头跪了下去。
又是三个响头。
张阳跪在蒲团上给祖宗磕头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老祖宗的一句话来:
“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
他以前总觉得这些规矩太繁琐,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什么在天之灵?
可如今年岁渐长,他才慢慢明白,这些规矩的存在,本就不是为了让死人看见的。
这是祖先看着后人的感觉。
一代一代的人,一代一代地跪下去,一代一代地磕头,一代一代地往这片黑土里埋下念想。
这就是根。
祭完先祖,又放了半串鞭,嘱咐一番后,这年夜饭的准备工作才算真正开始。
东北人过年,讲究一个“赶年”。
什么叫赶年?
就是把饭菜赶在日落之前做好。
下午两三点钟就要开席,越吃天越亮堂,寓意着日子越过越敞亮。
谁家要是等到天黑才动筷子,那就是“摸黑吃饭”,来年怕是要走背运的。
所以从大年三十早起,各家的灶台就闲不下来了。
今儿个张家的灶房里,也不例外。
陈青青卷着袖子站在灶台前头,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正要去切酸菜。
可她手里的刀还没挨着酸菜帮子呢,焦秀兰就从身后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
“哎哟我的青青姑娘!这哪能让你动手!”
焦秀兰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菜刀,又把切菜板往灶台里头挪了半寸,转过身来,用围裙擦着手,一脸郑重地看着她。
“你这孩子,头一遭在我们家过年,哪能让你下厨?你坐着,坐着嗑瓜子去,阿姨这儿马上就好,不用你搭手。”
陈青青还想说什么,焦秀兰已经扭过头去,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阳子!阳子!你过来!”
张阳正蹲在院子里剥蒜,手上沾满了蒜皮,听见他娘喊他,赶紧把蒜碗往旁边一搁,跑进灶房:
“咋了妈?”
“你瞅瞅,你瞅瞅,”
焦秀兰拿手指头点着陈青青。
“青青非要帮我切菜,你说说,这哪行?人家姑娘头一回来,你就让人家干活?赶紧的,把人领屋里去,瓜子花生糖果都摆好了,你陪青青唠会儿嗑,这儿不用你们。”
张阳看看他娘,又看看陈青青。
陈青青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握刀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想笑。
她朝张阳做了个口型。
大概是在说“你妈不让我干活”。
张阳还没来得及开口,焦秀兰又发话了:
“青青啊,你吃冻梨不?阿姨昨儿个特意挑的,个个都是软梨,化了以后一吸一包水,不碜牙。”
陈青青刚要回答,焦秀兰已经自己接上了话茬:
“肯定爱吃!阳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有一回一口气吃了四个,拉了一宿肚子,行了行了,你们出去吧,这儿油烟大,别熏着。”
张阳领着一脸无奈的陈青青走出灶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望灶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我不是她儿子,你才是她亲闺女。”
陈青青抿着嘴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蒜碗,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拿起一颗蒜瓣开始剥。
她的手指细长白净,剥蒜的动作却已经很熟练了。
张阳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道洪亮的嗓门。
“阳子!姨父!我们来啦!”
俊哥扛着他那把开山斧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
自打拿了斧子打成功了猎,俊哥这斧子就不离身了。
说是比较旺他。
他今儿个穿了新衣裳,头发也理了,后脖颈推得光溜溜的。
就是左边耳根上头有一小块地方绞多了,露出白生生的一小片头皮,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
他自己倒不觉得,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院子中间一站,开山斧往地上一顿,嗓门又高了几度:
“青青弟媳也在呢!”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两三秒的寂静。
然后俊哥抬起那只没握斧头的手,啪地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
“你瞧我这张嘴!”
他把开山斧往墙根一靠,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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