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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一声汽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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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一纸到山乡,说尽归期更断肠。

几月同行终有别,千言欲语却深藏。

站台汽笛催人远,车座倏然现旧裳。

此去京城三万里,教人何处不思量。

且说这日子一晃,年就过完了。

天气也怪,前几日还冷得冻掉下巴,这两日竟暖了几分,南风吹在脸上虽还带着凉意。

张阳这几日也没闲着,先是把开春后要用的家伙事全翻出来拾掇了一遍。

猎套要重新上油,猎刀要磨,连那几杆老洋炮都拆开来擦了枪膛。

陈青青就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有时候帮他递个扳手,有时候就只是看着,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拨拉着,东一道西一道的,画出一片看不懂的图案。

张阳忙完了手里的活,抬头看见她在地上画的东西,问她想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

这般光景重复了几日,邮递员老孙骑着那辆浑身都响就铃不响的二八大杠,叮叮当当地进了屯子。

“陈青青!陈青青!有你的信!京城来的!”

陈青青从院子里跑出去,接过那封信。

她站在院门口的槐树下,把信封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看到寄件人地址上那行熟悉的钢笔字,眼眶便有些发热。

信是她父亲写的。

“见字如面。

你上次的来信已收到月余,因工作繁忙,迟迟未能回信,万勿见怪。

这几年来,你在东北吃了不少苦,也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家里人一直以你为荣。

灭害行动的验收报告已经入档,上面对你评价很高,这几年的知青生涯算下来,足够你的履历上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对了,你上次寄过来的那篇写张阳那小子的文章,我看了。

说实话,要不是你的字迹我认得,我这个当爹的还真不敢相信世上竟然有这种奇人。

那篇文章已经有出版社递出了橄榄枝,据说在下边的反响很大。

我虽然没亲眼见过这个年轻人,但从你字里行间那份掩饰不住的心气来看,想必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有空的话,可以让他来京城玩玩,咱们家虽然不大,多添一双筷子还是添得起的。

青青,你爷爷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

奶奶上个月犯了场感冒,烧了好几天,虽说现在已经退了,可精神头大不如前。

她嘴上不说,可我每次去医院看她,她总要把你小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看上好一阵子。

爷爷也是,腿脚越发不灵便了,坐在轮椅上,每天傍晚都要问你妈,青青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想你了。

这几日就回家吧。

随信附上回京路费,路上注意安全。

父字

正月”

陈青青把信纸叠好。

窗外传来张阳劈柴的声音。

她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陈青青便一个人去了月亮沟生产队队部。

队部的院门刚开,李秉诚正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在喝热水,一看见陈青青进来,赶紧把缸子搁在窗台上,正了正衣领。

他这些天刚接手赵长河的工作,事事都小心翼翼,恨不得把每一份文件都看上三遍才敢盖章。

“陈知青,你这是。”

“李书记,我来办回城手续。”

李秉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把她让进办公室。他从文件柜里翻出那本知青回城审批表,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枚红彤彤的公章,对着印泥按了两下,又对着表上的空白处比划了好几下,确认位置没歪,才小心翼翼地盖了下去。

“盖好了。”他把表格拿起来吹了吹,递给陈青青,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陈知青,这些日子多谢你对队部的支持,到了京城,记得给咱们月亮沟写信。”

陈青青接过表格。

“会的。”

从队部回来以后,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把那只从京城带来的藤条箱子从炕柜顶上拖下来,打开来,开始往里装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装的,她来的时候带的衣服不多,这几年也没添置多少新衣裳,只有焦秀兰给她的,还有几件入冬才做好的贴身小衣。

她的东西不多,可要分的东西却不少。

陈青青从藤条箱子里摸出一个布包袱,解开包袱皮。

里头都是她在靠山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东西,有的是她自己的,有的是她特意准备的。

她把包袱摊平在炕上,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头一件是给焦秀兰的。

一双毛线手套,浅灰色的,针脚细密匀整。

第二件是给张守林的。

一盒虎骨膏药,是她在县里托人从吉林捎来的,专治膝盖风湿。

第三件是给俊哥的。

第四件是给焦秀云的。

一盒雪花膏,上海产的,铁盒上印着一朵半开的牡丹花,粉粉嫩嫩的。

焦秀云虽然嘴上不说,可陈青青知道她喜欢这些。

第五件是给张铁升的。

张铁升整天跟牛马打交道,手上全是裂口和冻疮,陈青青看他喂牲口的时候那双手在风里冻得通红,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她一件一件地分好,把每样东西都用旧报纸包好,上面写上名字。

还有大半天才发车。

家里头,焦秀兰打清早起就在灶房里忙活,和面、剁馅、擀皮子,给陈青青包了一顿酸菜馅的饺子。

唯独张阳不在院子里。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陈青青坐在炕沿上,端着那碗饺子汤,用筷子搅了搅,又放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往柴垛那边看,没有。

往狗窝那边看,灰仔和大黄都不在。往院门外看,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槐树光秃秃的影子斜在地上。

“张阳呢?”

焦秀云端着碗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朝屯西头努了努嘴。

一整个上午,张阳只露了两次面。

头一回是清早,他进屋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醒了?

然后就出去了。

第二回是半晌午,他回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个布包袱,塞进自己屋里,然后又出去了。

焦秀兰追出去喊他,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一会儿回来,人已经出了院门。

陈青青没再问。

她把饺子汤喝完,把碗搁在灶台上,开始挨家挨户地给乡亲们道别。

直到快要走的时候,张阳才出现。

一家人把两人送到巷口,焦秀兰拽着陈青青的手,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孩子,路上小心,到了写信。”

张守林站在老伴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朝陈青青点了点头。

焦秀兰把张阳拽过来,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愣着干啥?去送送!不把人送到车站你别回来!”

张阳被她推了一个趔趄,回过头来正要说什么,焦秀兰已经又推了他一把,这回是用拽的,直接把他拽到陈青青旁边。

老赵头的牛车已经在屯口等着了。

张阳把陈青青那只藤条箱子也搬上去,码得齐齐整整。

老赵头回头看了一眼,把牛鞭子往肩上一搭,吆喝了一声:

“坐稳喽。”

牛车吱呀吱呀地晃上了土路。

二月的风从山脊线上刮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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