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一声汽笛(2/2)
陈青青坐在张阳旁边,怀里抱着焦秀兰塞的那包煮鸡蛋,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张阳也没说话,只是把那根草把子从车板底下抽出来,搁在她膝盖旁边。
草把子上头的糖葫芦早就吃完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草秆子,上头还留着几个空竹签子插过的小孔。
“你留这个干嘛?”
陈青青伸手把草把子拿起来,竖在自己面前,像举着一把没有旗面的旗杆。
她的眼睛从草把子后头露出来,看着张阳。
“留个念想。”
双河县火车站离靠山屯有将近两个小时的牛车,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老赵头把牛车停在站前广场上,张阳把藤条箱子扛下牛车,又把那一堆乱七八糟兜子、网兜、布包袱全拎下来,在检票口旁边的长椅上码成一排。
双河县火车站始建于民国初年,原先是中东铁路支线上的一个小站,后来日本人来了又扩建过一次,修了这座两层高的红砖站房。
站房的墙皮被几十年的风雪剥落了好些,露出底下一块一块颜色发暗的旧砖。
候车室不大,摆着二十来张木头长椅,椅子面被人坐了太多年,磨得又光又亮,泛着一层包浆。
陈青青在候车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车站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然后歪过头来看着张阳:
“我刚来的时候,就是这个车站。”
“嗯。”
“那天在下雪。”
“今天是晴天,”张阳抬起头看了看天上那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云,“难得。”
张阳挨着她坐下。
长椅有些挤,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候车室很吵。
有人在打扑克,摔牌的声音啪啪响。
有人在哄孩子,孩子哇哇哭着要吃糖。
广播里隔一会儿就报一趟车次。
“你看那边。”
陈青青忽然指着候车室角落里的一张长椅。
一个老头正坐在那里,从油腻腻的纸袋里掏出半只烧鸡,对着酒瓶子抿小酒,啃得满嘴是油,啃完就长叹一声,靠在椅子上伸懒腰,舒服得像个神仙。
“谁啊?”
“不认识,不过看多了莫名的想笑。”
张阳的目光从老头身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这有什么好笑的,不过你看他旁边的那个售票窗口,那售票的姑娘像是见了鬼,他每次来都差不多是这个造型。”
张阳也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头顶传来汽笛声。
广播响了,那个沙沙哑哑的女声报了下一趟进站列车的车次。
陈青青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藤箱子的把手握在手里。
张阳帮她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拎上,跟着她慢慢往里走。
检票口的人已经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排在铁栅栏前头。
陈青青把东西从张阳手里接过来,一件一件地拎在手里,身上挂得满满当当,活像一个搬家的小媳妇。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张阳,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塞进他的手心里。
“给你的。”
张阳低头看去。
“如意?”
“自己做的,不像吧?”
张阳看着那如意。
做工算不得精致,可那竹签子他认得,是那个糖葫芦草把子上插着的竹签子。
他想起那天在巷子里,她啃完糖葫芦以后把竹签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根一根插回车板上的模样。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攒了。
“等我走了再看。”
她把他的手合上,把那竹如意包在他掌心里。
“那我就走了?”
“走吧。”
张阳把东西放在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了?”
陈青青又问了一遍。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阳的脸,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有,路上注意安全。”
“哦。”
“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火车马上开了。”
“哦。”
陈青青抿了抿嘴,把那只举在半空中准备挥动的手放了下来。
她转过身去,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咔嚓一下剪了个口子,她接过票,穿过铁栅栏,往站台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那扇通往站台的木门后面。
火车发动了。
车头喷出的白汽在站台上弥散开来,把车窗外那些送行的人群、红砖站房、铁栅栏全都笼在一片濛濛的水雾里。
陈青青把藤条箱子往行李架上塞好,贴着车窗坐下来,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这片黑土地从车窗外飞速地向后退去。
她看见了远处那条封冻的冰河。
看见了河岸边那片芦苇荡。
从靠山屯往南看,每天傍晚都能看见那道山脊线,太阳就是从那里落下去的。
她在这里学会的东西,比在京城那些年学的全部加起来还要多。
在这里认识的人,比她在京城认识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都让她舍不得。
她越想越委屈。
她低头,从兜里摸出焦秀兰给她带的饼,那是今早才烙的,还有点温热,饼皮金黄,咬一口满嘴喷香。
她低头啃了一口饼,啃着啃着,鼻子就酸了。
她一边嚼着饼,一边用力把眼泪憋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
“张阳一点也不好......”
“送也不说句话,满脑子就知道打猎,打野猪打黑熊打棕熊,打到天上去我也不稀罕......”
“一点都不会哄人,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什么都不懂,白长一张好看的脸......”
她念叨这一通,觉得心里头舒畅了些,可舒畅了没几秒,又觉得更委屈了。
正在这时候,一个人从车厢那头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人一坐下就开始絮絮叨叨。
“就是!这张阳真不是个东西!姑娘,这谁欺负的你?告诉我,我给你撑腰,打回去!”
声音粗粝。
陈青青拧起了眉头。
她不喜欢在路上有人跟她搭话,尤其是用这种轻浮的语气,尤其是还在说张阳的坏话。
她把饼搁在腿上,抬起头来,准备冷着脸把人怼回去。
“不用。”
话说到一半,便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只看见对面那人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眼尾微微弯起来,那双眼睛,她在冰河上看过,在猎场上见过,在除夕夜的烟火底下也见过。
张阳掐着自己脖子,把嗓子掐出一个粗粝沙哑的声调:
“姑娘,还要不要打张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