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八零年的春风(1/2)
八零年的春风还没吹透关东的黑土,可南边已经传来了消息。
安徽小岗村的红手印按下去了,四川的包产到户悄悄推开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事,是那趟哐当哐当往东开的绿皮火车,和火车上那对隔着车窗看雪的人。
陈青青瞪大眼睛看着对面座位上的人。
那人掐着自己的脖子,掐出一道粗粝沙哑的嗓子来,一口一个姑娘,一口一个给你撑腰。
“你、你怎么上来了?”
张阳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声音:
“送你啊。”
“我说了不用送。”
“那哪行,”张阳打断她,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送你肯定要送到底啊,不送到地,你信不信我妈不让我进门?还得拿着扫帚把我从院门口打到巷子口。”
陈青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快就消气,赶紧把脸板回去,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住,绷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弃了,把焦秀兰那块饼往张阳面前一递:
“你吃了没?”
“没呢,赶了一路的车,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陈青青把饼掰成两半,大的一半递给张阳,自己留小的。
张阳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我妈烙的,这饼我从小吃到大,闻味儿就闻出来了。”
话刚说完,张阳旁边的座位底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来。
紧接着一个脑袋从椅子底下钻了出来,头发上沾满了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灶王爷。
“艾玛!可憋死我了!”
俊哥从椅子底下爬出来,一屁股坐到张阳旁边的座位上,先是深吸了两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然后扯开嗓子嚷嚷起来:
“阳哥,你可真行!让我跟那椅子底下猫着,一猫猫了小半个钟头!腿都麻了!腰都僵了!连个屁都不敢放,想咬两声都不敢,你听听,我这嗓子都给压哑了!”
张阳瞥了他一眼:
“你现在不是出来了吗?”
“那是兄弟我憋不住了!”俊哥一边拍着膝盖上的灰一边抱怨,“再憋下去我得憋出毛病来!我跟你说,我俊哥在靠山屯也是条好汉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藏在椅子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青青看看俊哥,又看看张阳,忽然明白过来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还有谁?”
“还有四个,”张阳朝车厢那头努了努下巴,“小涛跟他妹妹在隔壁车厢,蒋家兄弟也在那边,我特意让他们分开坐,别全挤在一堆,省得太扎眼。”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嘛去?”
“你不是要回家嘛,”张阳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正好顺路送送你,送你到家门口,我们再往吉林那边走,反正年后也得去一趟,早去晚去一个样。”
陈青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靠回椅背上,把脸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黑土地大片大片地向后退去,偶尔掠过一片白桦林,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骗人,哪有顺路的,去吉林往东走,去BJ往西走,你这是越走越远。”
张阳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一九八零年的绿皮火车,跑得慢。
从双河到吉林不过几百里地,晃晃悠悠地得跑上大半天。
车厢里什么味道都有。
旱烟的辛辣味儿、腌菜的酸馊味儿、汗味、煤烟味,全搅和在一块。
车窗是能推开的那种,可谁也不愿意推,外面太冷,零下二十几度的风灌进来能把人冻成冰棍。
所以整节车厢都闷着。
过道对面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怀里抱着个蛇皮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旁边坐着他媳妇,正从包袱里往外掏煮鸡蛋,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一个塞进汉子嘴里,再剥一个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连话都不说,就只是闷头吃着。
再往后几排,几个工人模样的人在打牌,摔牌的声音啪啪响,每一把打完都要争论几句,争到激烈处把桌子拍得梆梆响。
卖橘子的列车员推着小板车从过道里挤过来,一边挤一边吆喝着“橘子,卖橘子,九分钱一个”。
过道里还站着几个没座位的人,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有的蹲在车厢连接处抽烟。
那时候火车的站票随便卖,买不上座的人就往车厢里一挤,过道里蹲着,车厢门口站着。
要是赶上大站上车的人多,能把你挤得脚尖离地,整个人全靠旁边的人撑着。
八十年代坐火车不叫坐,叫挤火车,讲究的是有票挤上车算好汉,能坐下那是神仙。
不过张阳他们座位挨着窗户,又是去的远,这趟车人不算多,倒也不用遭那份罪。
“张阳。”
“嗯?”
“你到吉林以后,要去干嘛?”
“找人,办点事。”
“然后呢?”
“然后......你想问什么?”
陈青青盯着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小,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这话说出口:
“你会不会来BJ找我?”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陈青青那双眼睛,那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
有期待,有不安,有害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还有一股子不肯服软的倔强。
“会。”
张阳说。
“什么时候?”
张阳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擅长许诺的人,更不会为了哄人高兴随口答应。
上辈子在东北的猎场上混了那么多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做不到的事不能答应,答应了的事就一定得做到。
这是猎人的规矩。
所以他没有直接回答什么时候,而是认真地想了一下。
一九八零年,他才刚起步,吉林王这边的事还没落定。
BJ,那是后来的事了。
“等我这边的事办完了,我就去。”
“真的?”
“真的。”
陈青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分量。
她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来,趴在列车窗台上刷刷刷写了一行字,把纸塞进张阳手里。
“这是我家的地址,还有电话号码,到BJ了就打这个号码,不许弄丢。”
张阳把纸条塞进自己棉袄的内口袋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丢不了。”
这时候穿蓝布制服的乘务员挤过过道,开始查票了。
那个乘务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半大婶子,眼睛尖得很,一眼就看见俊哥缩在座位上的样子,走过来敲了敲椅背:
“你的票。”
俊哥赶紧从兜里摸出车票递过去。
大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张阳。
张阳把车票掏出来给她看了看。
大妈接过去翻了翻,忽然挑起眉毛。
“你这票只买到蛟河。”
“对。”
“蛟河早过了。”大妈把票翻过来给他看背面,“你看看,过了两站了。”
俊哥的脸一下垮了下来,陈青青也愣住了,赶紧转头看张阳,却发现张阳的表情一点都不意外。
“补票,”张阳说,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补到吉林。”
大妈接过毛票数了数,撕了张补票单拍在张阳手里,嘴里念叨了一句年轻人坐车不看站就走了。
火车慢悠悠地往前走,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车厢里的灯还没亮,光线越来越暗,张阳和陈青青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两个人膝盖几乎挨着。
“张阳。”
“嗯。”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张阳偏过头来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青青没有转过头来,脸仍然冲着窗外,可他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她在无声地笑。
“要是敢忘了我......我就让我爸把你那篇文章给毙了。”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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