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八零年的春风(2/2)
白炽灯的光线昏昏黄黄的,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终于到了该补票的站也该下车了,吉林站的站台已经能看到轮廓了。
张阳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把自己的包袱取下来,又从棉袄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在陈青青面前晃了晃。
是那个竹编的如意。
红穗子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摇摇晃晃的。
“我会一直带着它,然后去找你。”
站台上的广播响了,一个沙哑的女声在报站。
列车缓缓减速,铁轨摩擦出尖锐的鸣响,蒸汽从车头方向往后涌,把整条站台都笼在一片濛濛的白雾里。
车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俊哥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站在月台上往车厢里张望,嘴里喊着“阳哥快点”。
石小涛兄妹和大宝二宝也从后面的车厢里下来了,正在站台上搬行李。
张阳走到车门口,又转过身来,朝车窗的方向望了一眼。
陈青青正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隔着那层冰凉的水雾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可隔着玻璃听不见。
张阳把手拢在嘴边,朝她喊了一声:
“路上注意安全!”
火车重新动了。
蒸汽从车头方向喷涌而出,陈青青的影子在车窗后头,看着站台上越退越远的那个背影,在汽笛拉响的那一刻把脸转了过去。
窗外的雪又落起来了,她一直看着站台的方向,一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站台上的人都散了,张阳还站在那里,直到那列绿皮火车的红尾灯彻底消失在沉沉暮色里,才把目光收回来。
“阳子,咱们先干嘛?”俊哥凑过来,搓着手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飘散开来。
张阳把竹如意重新揣进棉袄内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好好地搁在胸口的位置。
他转过身来,朝站台出口的方向迈开步子。
“先住下。”
吉林这地方他熟。
上辈子在东北混了那么些年,JL市的每个犄角旮旯他几乎都摸过。
火车站往北走,过了北大街,拐进一条叫德胜胡同的小巷子,有一家曙光旅社,一楼是大通铺,二楼有两间四人间,还有个能烧水洗脸的锅炉房。
价钱不贵,一间四人间两块五,搁在一九八零年的吉林,算是中等偏上的价位了。
老板娘姓韩,朝鲜族人,阿巴瑟阿巴瑟的说话带着口音,灶上常年炖着一锅辣白菜汤,住客都可以盛一碗不要钱。
他们便在这曙光旅社住了下来。
临出来之前,张阳把账算过了。
他这攒下的钱不少。
最大的一笔是灭害行动完了上头发的奖金。
平时自己在山上那些野猪扣子,零零碎碎卖的也有个小几百。
再加上焦秀兰和张守林硬塞给他的,家里多年积攒的老底子。
七七八八加一块,他手里大概有将近一万块钱。
搁在一九八零年,一万元是什么概念?
那一年全国农民的人均年收入还不到两百块,一个城镇职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一斤猪肉七八毛,一斤大米一毛多,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一百多块,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四百多块,一套城市近郊的小平房大概两三千。
一万块钱,够一个农民不吃不喝干上五十年,相当于一个工人的二十多年工资。
谁家要是有个万元存款,那是能上报纸的。
那时候有个词叫万元户,报纸上天天在宣传,说万元户是农村改革的先进典型,是发家致富的带头人,是时代的弄潮儿。
那时候谁能当上万元户,谁就是全公社最亮的星,县里开会都要戴大红花的。
张阳把自己那些零散的钞票归拢归拢,数了三遍,又掂了掂分量。
够了。
上辈子他在JL市低三下四地找活路,住的是不要钱的大车店马棚,吃的是杂和面就开水。
这一回不一样了。
这一回他腰里揣着沉甸甸的钞票,身板挺得笔直,连走路都带着风声。
他这辈子在吉林,是昂着头来的。
他招呼着俊哥他们把东西搁在旅社里,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些的衣裳,然后往门口一站,大手一挥。
“走。”
“去哪儿?”
“下馆子。”
这是一九八零年的JL市。
JL市坐落在松花江畔,名字里带着江字,城里头也确实有一条松花江穿城而过。
这地方往前数一百年,是清朝的吉林将军驻地,再往前数,是乌拉古城,是女真人的龙兴之地。
到了民国初年,这里成了吉林省的省会,直到一九五四年省会迁到长春以后,JL市才从省府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地级市。
可即便如此,这地方的气派还在,松花江两岸工厂林立——有造纸厂、化工厂、热电厂、铁合金厂,全是一五期间国家重点建设的项目。
晚上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起来光。
街面上人不多,偶尔有一辆拉达小轿车按着喇叭开过去。
张阳走在最前头,他领着几个人拐进了北大街,直往那家在上辈子便听说过的馆子走去。
这家馆子叫“松江野味馆”。
那年头吃野味不犯法,也没人管这东西。
关东本来就是林区,山里头什么东西没有?
飞龙、梅花鹿、狗獾、马鹿、绿头鸭、大马哈鱼。
只要你打得到,就有人吃,只要你烧得好,就有人排着队来吃。
松江野味馆便是JL市最有名的一家野味馆子,从伪满那会儿开到如今,厨子是三代单传的手艺,墙上一溜挂着好些照片,说是当年连日本关东军司令部的大佐都专程来吃过。
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松江野味”四个草书,下头挂着半截棉布门帘,里头的灯光明晃晃的,把门帘上绣的那只锦鸡映得活灵活现。
张阳撩开门帘,带着人走了进去。
里头很热闹。
十二三张桌子坐了个七八成满,有几桌是本地人带着老婆孩子来打牙祭的。
有两桌穿着体面、戴着手表的中年人,脚上蹬着皮鞋,手里夹着烟,正唾沫横飞地讨论着什么。
那年头JL市的野味馆子就是这般风光。
山里的东西取之不尽,人们肚子里的油水又少,能上野味馆吃一顿,在当时的JL市,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张阳他们在靠门口的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大宝和二宝是头一回进城下馆子,坐下来的动作小心翼翼的,两只眼睛却四面八方地打量着,看见隔壁桌上的熏兔子,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
石小涛倒是淡定些,他妹妹小草紧紧挨着他坐着,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手不自觉地抓着哥哥的袖子不放。
“想吃什么自己点。”
张阳把菜单往桌子中间一推。
俊哥两眼放光地凑过去看菜单,看了半天,发现那菜单上的字他有一半不认识。
他挠了挠头,把菜单又推回来:“你点吧,你点啥我们吃啥。”
张阳便不客气了。
他把服务员叫过来。
飞龙汤要两份,锅包肉要两份,再要一只酱焖林蛙,两条红烧大马哈鱼,一份炖狗獾,一份溜肉段,六个白面馒头,再切一盘酱牛肉。
他一口气点完,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的时候,那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又看看他们这桌的打扮。
清一色的粗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从乡下刚进城的外地人。
姑娘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旁边便传来一声冷哼。
“点这么多,吃得起吗?”
说话的是隔壁桌的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涤卡中山装,衣服料子不错,四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左手腕子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银白色的表链在灯下晃得人眼晕。
他桌上的菜比张阳他们这桌先上了一阵,正吃着一条清炖细鳞鱼,听见张阳报菜名的时候便放下了筷子,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来。
同桌的人也不说话。
那年头JL市虽然不比上海BJ那样看人下菜碟,可野味馆子里的体面人不少,穿中山装的、蹬皮鞋的、戴手表的,那都是有头有脸的。
而张阳他们这身打扮。
粗布棉袄,黑布棉鞋,满身的风尘仆仆。
在这暖和灯光的照耀下,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俊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被张阳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张阳转过头来,看了那男人一眼。
“吃得起吃不起,关你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