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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从来都是旧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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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江的大马哈鱼是洄游鱼,每年秋天从鄂霍次克海逆流而上,游到松花江上游产卵。

这种鱼出水即死,肉质却格外的紧实鲜甜。

红姐家做红烧大马哈鱼,讲究的是先煎后炖,鱼段两面煎得焦黄起壳,再用老抽和冰糖上色,小火炖半个钟头,炖到汤汁收得浓稠透亮,鱼肉里头入了味却还是不散的。

配一碗白米饭,把汤汁浇上去,俊哥连着扒了三大碗。

张阳从桌边拿了一个空盘子,端起来,挨个菜夹了一遍。

蒋大宝和俊哥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都默默地把几道菜往张阳那边推了推。

二宝更是机灵,抄起酱油壶往他那盘菜上头又多淋了一圈酱汁,嘴里嘟囔着这样更有味。

张阳朝他们点了点头,端着那盘堆得冒尖的菜,起身朝角落里那张桌子走去。

张阳端着菜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满堂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张阳没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到那张桌子前,把盘子轻轻搁在桌上,往老人面前推了推。

“大娘,这是我们多点的,吃不了,您尝尝。”

老太太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

她看看盘子里的菜,又看看张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但那中年男人始终没有抬头,许是羞愧,许是自尊。

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张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总觉的这个人他见过。

“我们以前见过?”

张阳忽然问了一句。

中年人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张阳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再追问,转身回了自己的桌子。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还在翻腾着那个人的影子,可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什么名堂来。

他坐下来,俊哥压低声音问:

“认识?”

“说不好。”张阳接过筷子,摇了摇头,“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要不要我去问问?”

“不用,先吃饭。”

张阳他们这桌的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这帮人在靠山屯的雪地里摸爬滚打了一整个冬天,好不容易进一趟大城,又是头一回在这么好的馆子里吃饭,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停不下来。

石小涛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安安静静地夹菜吃饭,时不时给妹妹碗里添一块肉。

吃到一半的时候,那桌穿中山装的男人结了账。

他们一共四个人,桌上剩了半只熏兔子,几条没怎么动过的细鳞鱼,还有大半桌菜,可他们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中山装男人站起来,把呢子大衣往身上一披,朝角落里那桌的方向瞥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晦气。”

说完便领着两个同伴推门走了。

张阳看着那扇还在晃荡的棉布门帘,收回了目光。

酒足饭饱,桌面上一片狼藉。

俊哥一个人干掉了半盘锅包肉和两碗飞龙汤,这会儿正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地打饱嗝,眼皮子都快抬不起来。

二宝跟大宝在抢最后一只林蛙,筷子夹来夹去的谁也不肯松。

最后还是石小涛不动声色地伸出筷子把林蛙夹走了,兄弟俩同时愣住,同时恨铁不成钢地拍桌子。

其他客人都已陆续散去,灯影寥落,只剩红姐还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

张阳起身走到柜台前头,手伸进棉袄的内口袋里掏钱。

红姐听见脚步声便抬起脸来,一见是张阳,那把算盘便搁下了。

“老弟,结账是吧?我给你算算。”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她报了数,又利落地抹了个零头。

张阳把钞票数好,用两根手指压着往前一推。

“红姐。”他说,“角落里那桌的账,也算我的,再多给他们俩菜打包。”

红姐低头看了看那一摞红彤彤的票子,又看了看张阳。

“哎呦啧,大兄弟,你可真是......”

“年头不好,我开了小二十年馆子,见的场面多了,可像你这样,跟那桌素不相识的,主动替人买单的,说真的,还是头一遭见。”

“都不容易。”

红姐利索地收了钱,把钞票一张一张码好放进抽屉,然后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来,双手递到张阳面前。

名片是那年头极少见的东西。

名片上印着“松江野味馆韩秀红”,底下是一行电话号码,五位数的。

那年头JL市的电话还没升到六位,能印名片的馆子更是凤毛麟角,这张纸片在市面上就算是相当体面的物件了。

“兄弟,这个你拿着,往后你到吉林,不管带多少人来,打这个电话,姐这儿永远给你留位子,大桌、雅间、临窗靠江的位,随你挑。”

张阳接过名片揣进兜。

“谢红姐。”

“是我谢你。”

红姐笑着摆了摆手,“这年景不好,大家都难,兄弟,往后你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姐这小店,姐这儿还有几道压箱底的菜没给你上呢。”

俊哥在后头剔着牙,大剌剌地喊了声:

“红姐!下回来我还点那个锅包肉!”

红姐朝那边笑了一声,把抹布往肩膀上一甩:

“有!管够!一盆都行!”

一桌人嘻嘻哈哈地推门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阳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里那张桌子已经空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用过的餐巾纸都被叠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块压在碟子底下。

桌面上收拾得不比别的桌差,那些散落的咸菜末和花生碎也都被仔细拢过,归拢在空碟子中间,像是不想给老板娘多添半点打扫的麻烦。

路上石小涛从后头跟上来:

“他们走了?”

“走了。”

“那帮人。”

“没事,”张阳截住他的话头,用下巴朝前头夜色里晃了晃,“先回旅社。”

而在他们身后,在那条街拐角的阴暗处,那对母子正沿着松花江边的土路慢慢走着。

老太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颤巍巍的。

那中年人搀着她的胳膊,弓着身子替她挡着风。

他们沿着江边走了一阵子,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又穿过一片废弃的老厂房,最后在一座铁路桥的桥洞底下停住了。

桥洞很矮,站不直腰。

角落里铺着一层硬纸板,上头盖着一条从垃圾堆里翻来的破棉絮。

旁边的砖头上搁着半截蜡烛头,烛火被桥洞里的穿堂风吹得摇摇欲灭。

老太太被搀到纸板上坐下,中年人把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脱下来,披在老太太身上,又蹲下身子,把纸板往老太太腰后头掖了掖。

“干娘,让你受委屈了。”

他终于开口。

老太太摇了摇头,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摸索着攥住了他的手。

“万山,娘不委屈,娘的儿受的委屈,比娘多。”

“干娘,今天的菜,好吃吗?”

“好吃,那个肉,真香。娘吃了三块,肚子里还暖着呢。”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老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

“那个年轻人,是个好人。”

“嗯。”

“你记住人家的脸了没有?”

“记住了。”

吕万山又岂能忘记那张脸呢?

他一辈子都忘不掉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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