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断货（2/2）
他把手伸进棉袄的内口袋里，摸出一沓钞票来，搁在炕桌上。
足足五百元。
“小涛，小汐，大宝，二宝，”张阳拿手指在那沓钞票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们头一回来吉林，这几天该吃吃，该玩玩，该逛逛，不用跟着我和俊哥跑，这些钱拿着，够你们花一阵子的。”
大宝头一个摇头。
“阳哥，这怎么行？我们来吉林是跟着你办事的，你供我们吃供我们住，还给我们钱？你这让我们回去怎么好意思说是来干活的？”
二宝也跟着点头：“不行不行太多了”。
张阳把钱塞进大宝手里。
“拿着，你们既然跟了我来吉林，就得听我的安排，这两天的事，我和俊哥一个人应付就够了，你们几个去逛逛，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带点回去给家里，等这边的事办妥了，咱们还得一起回靠山屯呢。”
大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沉甸甸的钞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推辞的话。
“阳哥，你放心。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你一句话，我们绝不往后缩。”
二宝在旁边使劲点头，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连声附和着。
石小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夜深了。
旅社里渐渐安静下来。
张阳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道弯弯曲曲的裂缝出神。
他脑子里在过今儿个的事。
他有很强烈的预感，万隆号背后的势力绝不止一个马德胜这么简单。
他翻了个身，正要合眼，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
张阳坐起身来，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枕头底下猎刀上。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扇门。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恩公。”
是石小涛。
张阳松开握着刀柄的手，赤着脚走到门口。
走廊里黑漆漆的。
石小涛半个身子缩在门框旁的阴影里，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空荡荡。
他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可他手里那把猎刀，却被走廊那点微光映得发亮。
张阳在心里头暗暗啧了一声。
这要不是石小涛，张阳已经拿刀开砍了。
石小涛小声道：
“像马二这种人，打一顿是不够的。”
“他们记吃不记打，今天你扇了他一巴掌，明天他就敢带更多的人来，唯一的法子，就是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进那条街半步。”
张阳当然知道石小涛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在白毛风里亲手杀过人的人，一个在黑熊沟里用自己的断臂换了一条命的人，他骨子里那股子狠劲被唤醒了，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那个只会谄媚讨好的石小涛了。
可张阳现在还不能让他出鞘。
“小涛，你还有个妹妹。”
“我懂你的心思，可你这条命，不是拿来跟地痞换命的，杀鸡焉用牛刀。”
“往后有你出手的时候。”
石小涛把猎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转过身：
“恩公，我没什么本事，可下手这块，我比谁都干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随时的事。”
说完也不等张阳答话，迈开步子走进走廊深处。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张阳和俊哥两个人便出了门。
两个人沿着街面走了没多远，便远远地瞧见了老关东山货庄。
铺子开了张，可门口冷冷清清的。
他刚走到门口，还没迈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孙掌柜，孙掌柜，您听我说......”
关老五站在柜台后头，老脸上写满了焦急。
腰也微微躬着，像是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就把电话那头的人给得罪了。
“咱们上个月不是说好了嘛，我那批干蕨菜秋后就给您备齐了，我连麻袋都缝好了，就等您一句话，什么？您说退就退了？您退了我这批货往哪儿搁？我这边库房里还堆着好几百斤呢，您也知道，这蕨菜是给您专门挑的，我挑的都是头茬嫩芽，一根老的都没掺......孙掌柜？孙掌柜？”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关老五张着嘴，他把电话听筒拿在手里看了几秒，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年头一部电话在河南街上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一九八零年那会儿，JL市的电话普及率还低得很。
别说寻常老百姓家里，就是像老关东山货庄这种小铺子，装电话的也是凤毛麟角。
装一部电话，光初装费就得几千块，还得找关系批条子。
也正因为如此，对于山货行这种做流通生意的铺子来说，电话就是命根子。
收购山货得靠电话联系下家，出货也得靠电话联系上家。
没有电话，就等于断了跟外头的联络。
而关老五手里这部电话，是几年前托了好些人，花了不少钱才装上的，平时响起来十有八九都是生意上的事。
可今儿个这电话响起来，却是一通比一通让他心头发凉。
张阳和俊哥站在门口，老关正背对着他们，没注意到来了人。
柜台旁边，关晓梅正蹲在墙角归置一堆麻袋，听见脚步声赶紧抬起头来，一看是张阳和俊哥，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被愁容盖住了。
“阳大哥，俊大哥，你们来了。”
她把压低声音朝柜台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你们先坐会儿，我爹他，他在处理点事。”
俊哥刚要开口问出了什么事，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给打断。
关老五方才挂掉的电话还没放稳，铃声又炸开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抓起听筒。
“喂？是佟掌柜吗？哎呀佟掌柜，您可算......哦，是佟掌柜，你好你好，上回您订的那批干山蘑......什么？不要了？可是您上个月亲口跟我说......”
电话又断了。
关老五愣了好一会儿，才把听筒重重地搁回话机上。
可他还没来得及缓口气，电话铃又响了。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老关东山货庄这部电话几乎就没停过。
每一通电话，关老五都要躬着腰赔着笑脸接起来，然后每一通电话，他脸上的血色就褪下去一分。
关老五瘫坐在藤椅上。
直愣愣的盯着柜台上的电话机，像是在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张阳问道：
“关掌柜，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