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李闯(1/2)
书接上回。
且说那矮胖子与瘦高个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野狗似的,一步一步地爬出了老关东山货庄的门槛。
街面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追在后头拍手起哄。
那矮胖子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拱,两条膝盖在冻得梆硬的土路上磨出两道拖痕,裤子磨破了,露出的膝盖皮肉翻卷着,血珠子渗出来。
瘦高个跟在后头,模样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停,灰溜溜地贴着墙根往前蹭。
平日里在河南街上也是横着走的角色,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只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好让他一头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张阳站在铺子门口,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两个人越爬越远,直到他们拐过街角,彻底消失,才把目光收回。
他转过身,先看了一眼俊哥。
俊哥还站在门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那副铁塔似的身板子一动不动。
可张阳看得分明,俊哥那张大黑脸虽然没什么表情,腮帮子的咬肌却还在一跳一跳地鼓动着。
那是他动了真火的模样。
张阳心里头门儿清。
俊哥这个人,他是打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
这汉子虽然长得凶,性子却不算暴。
在靠山屯那些年,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谁家孩子淘气了他也只会嘿嘿傻笑。
就是在山上碰着了野牲口,他也是先护着人,再想着动手,从没主动跟谁红过脸。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俊哥那两下子,每一手都是要见血的架势。
尤其是那最后关头。
张阳觉着那是真正的动了杀心。
为什么呢?
仅仅是因为马二那帮人欺行霸市,逼良为娼吗?
还是因为关家父女被人欺负?
还是说因为老实人被人踩在脚底下让他生出那股子暴虐的心。
或者说是......
因为俊哥的爹。
张铁升当年就是这么被人当街打残的。
种种之后,张阳知道,俊哥在心眼里是见不得这事的。
这俩人要是还留在这铺子里,不用多,俊哥只要再听到一句不顺耳的话,那蒲扇大的巴掌抡过去,轻则脑震荡,重则当场把人拍死在青砖地上。
俊哥那手劲儿张阳是知道的,一巴掌扇飞马二的时候,那都是收着力气的。
真要放开了打,这一巴掌能把人的颈椎骨给打折了。
到那时候,事情就真的收不了场了。
所以。
张阳让那两个人爬出去,一方面是替关家父女出了这口恶气,让那帮狗东西知道,这铺子不是他们想踩就能踩的。
另一方面,更是做给俊哥看的。
你不是憋着一口气吗?
行,我帮你出了。
你看他们像狗一样爬出去了,膝盖都磨出血了,脸都丢尽了。
这气,该消了吧?
张阳两世为人,太懂得一个道理:
有些时候,把事情做绝了,反而不好收场。
尤其是现在,他初来乍到,脚跟还没站稳,真要在JL市闹出人命官司来,别说给关家讨公道了,连他自己都得折进去。
所以他选择了这个法子。
这样既解了气,又留了余地。
俊哥看见那两人爬出去的狼狈样,心里那口气也就顺了。
等这口气顺了,人也就冷静下来了。
果然,俊哥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拐过街角消失不见,胸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来。
“他娘的,晦气。”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拿鞋底碾了两碾,转过身来,脸上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已经松了大半,“阳子,你说得对,跟这号人动真格的,不值当。”
张阳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鲁提辖当年拳打镇关西,三拳打死了郑屠,自己反倒成了通缉犯,被迫上五台山出家。
李逵江州劫法场,杀得性起,连看热闹的老百姓也一并砍了。
这号人,是英雄不假,可英雄的代价是什么?
家破人亡,亡命天涯。
张阳不想当鲁提辖,也不想让俊哥当李逵。
他的路,比这要长得多。
回到铺子里头,气氛却依旧沉重。
关老五坐在那把藤椅上,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佝偻着背,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台那部已经安静下来的电话机,眼神空洞洞的,魂儿都飘到别处去了。
关晓梅站在她爹身边,想说什么,可嘴张了几回,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张阳打量了一圈这间铺子。
墙上的山货一串一串地挂着,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锦盒,后头的小库房里头,堆得满满当当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货是好货,可就是卖不出去。
刚才那通电话,把长春的佟掌柜、孙掌柜、刘老板、乔掌柜,全都一股脑地打了水漂。
这些老主顾,以后怕是再也不会从老关这里拿货了。
而关老五欠马德胜的那笔高利贷,利滚利地往上翻。
张阳走到柜台前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假蘑菇。
他翻过来看了看菇柄的断口,又拿指甲在伞盖上轻轻掐了一下,指腹上便沾了一层滑腻腻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上辈子,张阳在JL市混日子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一个南边来的客商,姓李,单名一个闯字。
这人不是吉林本地人,也不是东北人。
他是从南边过来的,具体是浙江还是广东,张阳听了好几回,每回的说法都不太一样。
有人说他是温州人,有人说他是潮汕人,还有人说他祖上是徽州的盐商,后来家道中落,才跑到东北来跑山货。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公认的:
李闯这人,眼光毒,手腕硬,信用好。
他做的生意,用行话说,叫“南北货”。
就是把关东的山货野味、皮货药材,一车一车地往南边发。
南边的有钱人认这些玩意儿,一张上好的紫貂皮,在吉林本地卖个百八十块,到了上海、杭州、广州,能翻上五倍十倍的价。
一支野山参,在长白山脚下不过几十块钱,到了南边的药铺里,标价能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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