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李闯(2/2)
李闯就是干这个的。
每年开春,他都会带着几辆大卡车来吉林,在河南街附近转悠,挨家挨户地收山货。
收了货,装上卡车,一路往南,过山海关,走京广线,把货发到南方各地。
一趟下来,少说也有几千上万的进项。
但这人有个怪癖:他不跟万隆号做生意。
具体为什么,张阳上辈子也没听人说明白。
有人说李闯跟万隆号的沈家有旧怨,也有人说李闯就是看不上万隆号那套欺行霸市的做派,还有人说李闯背后的金主跟沈家是生意场上的死对头。
总之,万隆号的人去联络他,他连门都不让进。
而河南街上的散户们,却都愿意把货卖给他,因为他给价公道,结账利索,从来不压价,从来不拖欠。
张阳当时听这些的时候,不过是酒桌上当个闲话听。
可此刻,他看着手里那朵假蘑菇,脑子里却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满天的乌云。
李闯。
这个人,不正是关家铺子现成的救星吗?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关老五面前,把那朵假蘑菇轻轻搁在柜台上。
“关掌柜,”张阳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这库房里压的那些货,能带我去看看吗?”
关老五愣了一下,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闪过一丝困惑。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张阳这忽然要看货是什么意思。
倒是关晓梅先回过味来。她看看张阳,又看看她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
“爹,阳大哥不是外人,他要看,就带他去看吧。”
关老五这才点了点头,撑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
他佝偻着背,走到后头那扇挂着粗布门帘的小门跟前,掀开门帘,侧过身子让张阳进去。
小库房里头光线很暗,只有靠墙的墙洞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不高,昏黄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四面墙角堆满了麻袋和木箱,中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张阳却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不慌不忙地走进去,先从最外头的麻袋看起。
那是一麻袋干蕨菜。
他解开扎口的麻绳,伸手进去捞了一把,把那些干枯的蕨菜举到灯下细看。
蕨菜的茎秆粗壮,颜色棕黄,没有发黑的斑块,也没有虫蛀的痕迹。
拿鼻子凑上去闻一闻,一股子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清香扑鼻而来。
“头茬嫩芽,根根都是掐尖的。”关晓梅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我爹收这批货的时候,每一袋都亲自翻过,一根老梗都没掺。”
张阳点了点头,把蕨菜重新塞回麻袋里,又走到另一个墙角,打开一只木箱。
木箱里装的是干山蘑。
箱底垫了一层油纸,蘑菇一朵一朵地码得整整齐齐,伞盖朝上,菇柄朝下,每一朵都饱满完整,没有碎渣,也没有杂质。
张阳拈起一朵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伞盖内侧的褶皱,那褶皱细密而均匀,颜色是淡淡的米黄色,是自然风干才有的色泽。
好货。
张阳在心里头暗暗点头。
他接着看下去。
狍子皮、獾子皮、鹿筋、灵芝、天麻、五味子、刺五加......
每一样,张阳都仔仔细细地看,摸,闻。
关老五这批货,不敢说是万里挑一,但搁在这河南街上,那绝对是顶顶实在的干货。
老话讲“货卖一张皮”,说的是外头的门面要好看。
可关老五这货,那是连里子都挑不出毛病来。
张阳从库房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关掌柜,你这货,我心里有数了。”
他顿了顿,把剩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开口:
“往后这批货的销路,你们先别急,给我几天工夫,我去会一个人。”
关晓梅眼睛一亮:
“阳大哥,你认识能收货的人?”
张阳笑了笑,没有把话说满:
“现在还不认识,不过,我知道他在哪儿。”
俊哥一直站在外头,听见这话便凑了过来:
“找谁?我也去。”
张阳转过身来,看了看俊哥那副还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脸,心里头暗自点了点头。
正好。
带着俊哥一起去,一来是让他散散心,把方才那口气彻底顺下去。
二来,李闯那种走南闯北的人物,最讲究看人。
俊哥这副身板子往那儿一杵,那就是活招牌。
你瞧瞧,我们手里有的是好汉,有好汉的人,手里就有好货。
“走。”张阳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朝门口迈开步子,“关掌柜,关姑娘,你们安心守着铺子,外头的事,有俊哥和我。”
关晓梅追到门口,嘴巴张了张,似是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可最后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阳大哥,俊大哥,你们小心。”
张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来朝后摆了摆,身影便和俊哥一前一后,融进了河南街那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街面上人还不多。
几辆拉货的马车停在街口,车老板裹着羊皮袄子缩在车辕上打盹,马的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张阳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
俊哥跟在他旁边,两条大长腿迈得虎虎生风。
“阳子,你说的那人,到底在哪儿?”
“你还记得火车站东边那条叫什么来着,老莱市胡同,开春以后,南边来的客商都在那一带落脚,李闯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他每年来吉林,都住在一个地方。”
“你咋知道的?”
张阳顿了一下,把袖口往上提了提:
“听人说的。”
他当然不能告诉俊哥,这是上辈子在酒桌上听来的。
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在JL市里东游西逛,蹭人家一顿酒喝。
酒桌上有个山货贩子喝高了,说起李闯,说这人规矩大,排场也大,每年来吉林都住在老莱市胡同最里头那间独门独院的青砖房里。
院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榆树,树干上绑着一块木牌子,上头用红漆写着三个字:
“收山货。”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李闯给老客们留的路标。
写这牌子,不是为了招揽生意,是为了让那些从山里来的猎户和采参人能找到他。
张阳抬头望了望天。
晨雾正在散去,天边透出几缕淡金色的光来,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