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李家故人(1/2)
墨池洗尽尘心垢,一纸天真说空色。
高门未叩风先冷,却有故人隔墙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暂且按下张阳二人赶路不表,咱们先把镜头摇回到李闯那处独门小院里。
且说李闯送走了张阳和俊哥,便转身回了内院的书房。
那书房在正屋西侧,面积不大,陈设也简。
一桌,一椅,一柜,柜头上供着一只素白的瓷瓶,瓶中插着一枝从院子里剪下来的老梅。
李闯脱了外头的青布长衫,换上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
他在书桌前站定,铺开一张裁好的宣纸,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羊毫。
他不急着落笔,先闭目立了片刻。
那小童跟进来,也不说话,只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旁,替他研墨。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得极细,黑中透亮,香气清冽。
小童磨墨的功夫极好,手腕不紧不慢地画着圈,一圈一圈。
磨好了墨,李闯才睁眼。
他提起笔来,在砚台上蘸足了墨,又刮去余墨,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落下。
他写的是八个字。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用的是弘一法师晚年的那种字体。
这八个字,写来极慢。
一笔一画,圆融饱满,不见棱角,也不见锋芒。
那字里没有半点火气,没有半点机心,甚至没有半点“法”的痕迹。
横不像横,竖不像竖,可合起来一看,又无一笔不是字。
这正是李叔同晚年书法的妙处。
世人论书法,多说“力透纸背”“入木三分”,要的是气势,要的是劲道。
可弘一法师的书法,偏偏反着来。
他把所有的“法”都放下了,连笔锋都藏了起来,只留天真。
那字像是小孩子信手涂出来的,可细看又分明是几十年的功夫化在其中。
像是老和尚坐在山门口,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再多的风月也惊不起他一寸衣角。
这种境界,叫作“返童”。
李闯写得很慢。
小童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待八个字全部写罢,李闯直起身来,将笔搁在砚台上,退后两步,端详着那幅字。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极不满意。
小童凑上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轻声道:
“老爷,这字写得好,比前些日子又圆润了不少,看着就跟......跟那老和尚闭着眼笑一样。”
李闯听了,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胡说,弘一法师的字,哪是我能学得来的。”他摆了摆手,目光却还停在那幅字上,“我如今,不过是照着葫芦画瓢,画得再像,也终究是瓢。”
小童不解:“那您为何还要练这字?”
李闯沉默了片刻,伸手在纸上那“月”字上轻轻一点。
“弘一法师有句话,我早年读到的时候,不以为意,到了这些年,才慢慢嚼出味来。”
他低声道:
“他说:人世间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世人总想着避苦求乐,可避来避去,苦还是苦,不如放下,放下了,苦也不是苦了,乐也不是乐了。”
小童听得似懂非懂。
李闯又提起笔来,在字的右下方落了款,却没有盖印。
他退后一步,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张阳他们能办好这三件事吗?”
小童不假思索地道:
“张把头那人,看着就靠谱,那个俊爷,力气也大,老爷交代的事,他们一定能办成。”
李闯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倒是不怀疑他们的能力,我担心的,是别的。”
小童追过来:
“那老爷是准备帮他们了?”
李闯望着窗外的老梅,那梅花在风里轻轻颤着,落下一瓣,飘飘摇摇的,落在雪地上。
“帮与不帮,不在我。”他说,“在他们。”
小童听糊涂了:“在、在他们?”
李闯转过身来,待墨迹干透,将那幅字收起来,卷好,递给小童,示意他收进书柜里。
“《道德经》里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又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世上的事,一饮一啄,都有定数,我能做的,不过是在这定数面前,把该铺的路铺好,把该给的缘给到,剩下的,得看他们自己怎么走。”
他说这话时,窗外的暮色已经渐渐浓了。
小童把字收好,回头见李闯又走到书桌旁,重新铺开一张纸,便赶紧过去接着磨墨。
李闯提起笔,又写了起来。
这一回,他写的还是那八个字。
夜色从窗口漫进来,书房里渐渐暗了。
且不说李闯在书房里一遍一遍地练字。
再说张阳和俊哥这边。
二人从东市街出来,沿着江岸往南走。
越往南,街面越宽,路两旁的房子也越见齐整。
到了江南这一片,已经跟城北的破街烂巷全然不同了。
街两边的房子多是青砖砌的,院墙又高又厚,大门上头的门楼飞檐翘角,虽然年岁不短了,可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有的门楣上还嵌着匾额,字迹虽已斑驳,却依稀可辨是“紫气东来”“福荫门庭”之类的旧句。
张家楼子,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处。
那是好大一处宅院。
张阳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两扇朱漆大门。
门板足有一丈多高,上头钉着七排铜钉,门环是黄铜铸的兽首。
大门两侧立着一对石狮子。
台阶两侧各有一道半人高的石栏,栏头上雕着小兽。
院墙极高,得仰着头才能望见墙头。
俊哥看得嘴都张大了。
“我的天,这这这......这是人住的地方?这是衙门吧?”
张阳抱着怀里的木匣和猎枪,望着那两扇朱漆大门。
这李家,果然不简单。
他带着俊哥走到大门前。
还没踏上台阶,旁边一扇侧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蓝布棉袍的老头从里头闪出来,往台阶上一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老头约莫六十来岁,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的。
他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拐棍,虽用不着,却故意往地上笃了两下。
“干什么的?”
张阳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那第三封信,双手递上前去:
“老人家,我们是李闯李爷差来的,要见李家主事的人,有书信一封,烦请通传。”
那老头并不接信,只拿眼角在张阳手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那些东西,再看看后头那个铁塔似的俊哥,鼻子里哼了一声:
“李闯?什么李闯?没听说过。”
俊哥一听就急了,跨前一步:
“没听说过?整个吉林城谁不知道李爷的名号?你......”
张阳伸手拦住俊哥,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仍旧不紧不慢地对那老头道:
“老人家,劳烦您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有客从庆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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