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李家故人(2/2)
那老头听到“庆岭”,三角眼才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在张阳脸上盯了好一会儿,又看看俊哥,终于不情不愿地伸手把信接了过去。
“等着。”
丢下这两个字,老头转身进了侧门。
门“咣当”一声关上,那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
俊哥气得直跺脚:
“这什么人啊?狗眼看人低!咱啥时候受过这气?”
张阳却只是笑了笑,在台阶下寻了块干净地方,靠着石狮子站定了。
“等吧。”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江南岸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淡得几乎看不见。
江风从南岸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直往人领子里钻。
俊哥冷得直跺脚,一会把手凑到嘴边哈气,一会又蹦两下,嘴里翻来覆去地骂那看门的老头。
“这都啥时候了?信递进去半个钟头了,连个屁都不放一个!这李家是比皇上还难见吗?就是老山里的野猪,你喊一嗓子它也得应一声吧!”
张阳靠在石狮子上,神色倒是淡得很。
“李闯不是说了吗,这李家门禁严,既然来都来了,就等着,急也没用。”
“我急!我咋不急!你说这李闯也真是的,送信就送信吧,偏挑这么个时辰,大晚上的,饭也没吃,觉也没睡,站人家门口跟个要饭的似的。”
他说着,抬头望了望那高高的院墙,又嘟囔了一句:
“这墙得有两丈高吧?里头的人睡觉是不是都踩着梯子上炕?”
张阳被他这句话逗乐了,从怀里摸出半块已经压扁了的饼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俊哥。
“先垫垫,一会儿进去,指不定还有什么事。”
俊哥接过饼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那扇侧门终于又开了。
这一回,从门里出来的不是那看门老头,而是一个年轻后生,穿着干干净净的蓝布衣裳,见人就笑,态度与先前那老头截然不同。
他走到台阶下,朝张阳和俊哥拱了拱手:
“二位是张阳张先生,和这位......俊先生吧?久等久等,里面请,里面请。”
张阳点点头,跟着那后生从侧门进去。
俊哥跟在后面,路过门槛时还不忘回头瞪一眼,像是要看看那老头是不是还躲在门后头。
进了院子,张阳才发现,这李家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过了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是高墙,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
走了约莫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方极大的院子。
院中铺着青砖,四角各有一棵老槐树,枝丫遮天蔽日。
正对面是一排五开间的正房,廊下挂着几盏红灯笼,映得那雕花的门窗一片暖红。
院子的东侧,有一道月亮门,隐约能望见后头还有几进院落,层层叠叠的,不知有多深。
那后生领着他们穿过前院,却没有去正房,而是拐进月亮门,往后头走。
一路上穿廊过院,七拐八绕,张阳只觉着这宅子深得没底,像是要把人一直引到地心去。
俊哥更是连路都记不清了,只一个劲儿地东张西望,嘴里小声嘀咕:
“我的天,这宅子比咱们靠山屯整个屯子都大吧?这得花多少钱才能盖起来啊?”
正说着,前面的后生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前头的抄手游廊上,迎面走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中等身量,微胖,圆圆的脸盘,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和气。
她头发在脑后盘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枚素银的簪子。
一见了张阳和俊哥,脸上便绽出笑来。
“哎呀!真是你们!”
她快步迎上来,一把就拉住了张阳的胳膊,上下打量着,那眼神热络得不得了:
“张阳!张俊!你们咋来了?我看看我看看,上回见你们,还是在我兄弟那呢!这大冷天的,你们也不说带个厚帽子,看这脸冻的!”
俊哥被她这一通热情给整懵了,傻站在原地,只会嘿嘿地笑。
张阳倒是没有意外,跟他所想果然不差。
从他听到李家这个名字时,就大概猜到了几分。
这女人正是月亮沟大队李书记,李秉诚的姐姐。
“李大姐,您怎么在这儿?”张阳笑着问,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了几分意外。
“这是我家呀!我嫁过来的呀!你们不知道?哎呀,我早该跟你们说的,来来来,别站这儿,先暖和暖和。”
她说着,又往张阳他们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家里那个门房,是不是又给你们脸色看了?他那个人,一辈子就那副德行,见了谁都跟欠他二斗米似的,别跟他一般见识。”
张阳笑道:
“没事,等一等也是应该的。”
李大姐又看看俊哥,见他冻得鼻头通红,连忙招呼那后生:
“小栓,去,灶上端点热乎的来,再拿两个手炉。”
后生应声去了。
李大姐便拉着张阳他们走到廊下避风处:
“你们怎么还认识那个李闯啊?他那人,跟我公公有些旧交情。”
“他那信递进来的时候,我公公正在屋里头跟人说话呢,门房也不敢进去,就一直在外头等着。”
张阳点点头,正要说话,李大姐忽然又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
“我男人今儿个不在,出门去了,得明后天才能回来,现在家里就我公公一个人在主事。”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显出些小心来:
“我跟你们说句实话啊,我公公这个人,脾气不太好,尤其这两年,年纪大了,越发古怪了,一会儿见了他,他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别顶嘴,别东张西望的。”
她说着,又拉住张阳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你们都是有本事的人,可这深宅大院里头,规矩多,跟咱们乡下不一样,你们能来,我高兴,可我也怕你们不知道深浅,吃了亏。”
张阳心里头一暖,连忙道:
“李大姐,多谢您提点,我们记下了。”
李大姐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又浮起笑来:
“你明白就好,我弟老跟我说,张阳这人心眼实,又有主意,早晚是要成大事的人,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明白人。”
正说着,那叫小栓的后生端着一个托盘小跑着过来,盘上是两碗热腾腾的姜汤,还有两个铜手炉。
李大姐接过来,亲自把姜汤递到张阳和俊哥手里:
“先喝两口暖暖身子,手炉也拿着,别冻着。”
俊哥捧着姜汤,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末了抹了把嘴,长出一口气:
“李大姐,您真是活菩萨!”
李大姐被他逗得直笑。
“行了,不跟你们多聊了,老爷子还在后头等着呢。我先带你们过去。”
她说着,转身往游廊深处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轻声道:
“记住我方才说的话。我公公,脾气不好,可只要你们顺着来,他不会太难为你们的。”
张阳点点头,跟了上去。
三个人穿过游廊,绕过一片假山,又过了一道垂花门,眼前便出现了一处极安静的院落。
这院子与前头那些不同。
院中没有树,只铺着一色的青砖,扫得干干净净。
正房的门敞着,屋里亮着灯,那灯光从门里流出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片暖黄。
可不知怎的,张阳站在院门口,却觉着那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冷得厉害。
李大姐在院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张阳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担忧。
她轻轻说了一句: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