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一波三折（2/2）
高骏向前探了探身子，刚要辩解几句，加斯帕尔却心不在焉地摆摆手，扭头看着李海川，径直问道，“李探长，如你所愿，你被任命为霞飞路巡捕房情报科的科长了，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加斯帕尔先生，一切都听您的指挥，属下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海川早已听出加斯帕尔的不满和嘲讽，虽然心里很不服气，但也无从发作，只是腾得一下站起身来，按照之前与高骏商量好的台词，大声回答道。
“这种场面话，你还是留着跟程子卿说吧，在我这里没有市场。”
加斯帕尔不屑地撇撇嘴，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端起咖啡接连抿了几口，这才抬眼望着高骏，清了清嗓子：
“高骏，你应该知道，上司可以否掉我推荐的人选，但我也有‘拒绝不合理任命’的权力。”
“是的。”
高骏心中隐约感到有些不妙，但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只能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硬着头皮回答道，“您是霞飞路巡捕房的总巡，警务处和中央捕房的所有任命，您都有权力拒绝。”
根据《法租界公董局警务章程》，巡捕房总巡作为辖区治安的最高负责人，有权对公董局警务处或中央捕房派来的中高层职务提出“暂缓履职申请”。
只是，在巡捕房历史上，历任总巡极少动用过这一权力。
毕竟，在警务处和中央捕房背后，是法国人与公董局华董之间巨大的黑白利益网，无论哪个总巡敢于使用“否决权”，都会被视为与公董局高层和青帮大佬分庭抗礼，极易招来相应的报复和打击。
因此，绝大多数总巡哪怕对任命极为不满，也只会顺水推舟接纳下来，暗地里给新人各种小鞋穿。
在高骏印象中，1933年夏天，早已从巡捕房退休的黄金荣通过杜月笙，试图将嗜赌成性、劣迹斑斑的青帮门生范月珍塞进麦兰巡捕房，担任治安科副科长职务。
时任麦兰巡捕房总巡，是法国人雨果·马塞勒先生。
此人脾气异常火爆，直接动用了“总巡否决权”，将任命公函原封不动退回警务处，导致黄金荣颜面扫地，于是发动青帮弟子，在法租界组织了法商电车电灯公司所属的“华人司机罢工事件”。
这一事件的结果是，范月珍转而进入福煦路巡捕房，至今还在担任治安科副科长职务；
雨果·马塞勒却被调往越南任职，喂了好几年蚊子。
此时此刻，如果加斯帕尔总巡效仿雨果·马塞勒，将李海川的任命书退回警务处，事情可就复杂了……
“加斯帕尔先生，我们应该事先跟您商量一下，而不是在背后搞各种小动作。”
高骏盯着加斯帕尔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庞，愣是没想到这个法国人竟会如此强硬。
低声下气辩解一句之后，他又狠狠瞪了李海川一眼：要不是这家伙一直不学无术、声名狼藉，路易·加斯帕尔也不至于如此愤懑，甚至动起了“总巡否决权”的念头。
“呵呵……”
加斯帕尔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寒霜，冷冷地哼了一声之后，聚精会神地关注着自己的烟斗，好一阵子没有理会对面那两个华人探长。
“加斯帕尔先生，我知道您对我有看法……但是，这次您应该相信我，给我一次表现的机会……”
李海川还是第一次窘迫到如此程度，起身凑到总巡办公桌旁，语无伦次地表了几句态，接着就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遇到这种局面该如何应对，高骏可没有提前跟他商量过。
而且，加斯帕尔总巡不喜欢杂乱无章，更讨厌别人说起话来含糊其辞、离题太远，他欣赏高骏那种干脆爽快、一语中的。
“骏哥……”
李海川顾不上总巡就坐在旁边，扭过头来看着高骏，可怜巴巴地嗫嚅一声。
高骏一声不吭，只是用力摊摊手，然后凝神望向路易·加斯帕尔，想尽办法要从那张脸上看出点意图来。
这位向来不苟言笑、恩威并施的法国人，不会真的打算将李海川拒之门外、搞个两败俱伤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个情报科副科长，显然也做不成了……
“你……给我坐回去！”
加斯帕尔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先瞥了李海川一眼，然后把烟斗放回嘴里，用力吸了几口，这才发现烟斗早就熄灭了。
“加斯帕尔先生，我给您点上……”
李海川赶快掏出打火机，哈着腰为加斯帕尔点燃烟斗，然后退到椅子上坐下，尬笑着点了几下头。
“Putai（他妈的）……”
加斯帕尔蹙紧眉头骂了一句，在豪华皮椅上缓缓坐直身子，苦笑着吐出一口烟雾，“如果不是我亲自选定了高骏，我真想把你们两个统统赶出去！”
“呃……加斯帕尔先生，我只想尽快组建一个称心的团队，却无意中冒犯了您，对此我万分抱歉……”
高骏的话音未落，加斯帕尔已经漫不经心地挥了挥烟斗，神色逐渐缓和下来：
“算了，年轻人做事难免冲动，这一点我能够理解……如果你真是一心为工作考虑，我当然要给你机会表现一下……还有，我跟程主任也算是朋友，他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加斯帕尔先生，谢谢您！”
终于摧毁了坚冰，这让高骏和李海川都感到一身轻松，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加斯帕尔真不愧是个老江湖，刚才这一番言行，就像高骏对待阮素坤那般，提前给他上点眼药而已。
高骏随即想到，总巡大人对自己的敲打，恐怕不只是要挟几句那么简单，一定还有其他的说法。
“李探长，我可以签下这份任命书、同意你担任情报科科长，但是，如果你不想成为霞飞路巡捕房历史上最大的笑话，那现在就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干出点什么成绩来！”
加斯帕尔说完，冲着李海川漠然一笑，那家伙立刻站起身来，拍着胸脯保证道：“加斯帕尔先生，您放心，我一定会让您看到成绩的！”
“唔……”
加斯帕尔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吸了几口烟斗，目光缓缓转到高骏身上，“我很愿意给年轻人机会，但我也有一个条件，如果你们做不到，那就算得罪杜月笙和程子卿，我也会把你们从霞飞路巡捕房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