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开花(1/2)
入夏之后棉田开花了。
沈越清早到城东的时候,花已经开满了。二百亩地一片淡黄色,棉苗齐腰高,枝杈上挂满了花朵,五片花瓣薄而柔软,像小喇叭似的向外张着,被晨光照得半透明。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花瓣轻轻颤动,窸窸窣窣的,整片田像铺了一张浅金色的绸子,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李满仓和陈有粮带着几个新人在田里整枝,手指在顶芽上轻轻一掐,动作利落,从田头走到田尾,身后留下整齐的垄沟。
沈越在田埂上蹲下来,拨开一株棉苗的叶子看了看花。花瓣根部有一圈暗红色的斑,像谁在黄色的花瓣上点了一滴胭脂。他伸手碰了碰花瓣边缘,凉丝丝的,软薄的,在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他把叶片弹回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田那头的时候,他在地头的老榆树底下站住了。榆树的枝丫伸展开来,把半个田头都罩在树荫底下。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成一道一道的凸棱,被日光照得发亮。他在树根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棉籽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光泽,被他贴身揣了十年出头,表面光滑圆润,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小石子。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看了看。
赵满囤从学馆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他跑到田埂上站住了,喘了两口气说:“先生,刘伯让人捎了信来。他说他今年不下地了,腿肿得厉害,走路都费劲。让俺跟先生说一声。”
沈越把棉籽收起来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从田埂上往官道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棉田。二百亩地绿油油一片,花开得正盛,从脚下一直铺到田那头。他在田埂上站了一阵,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温着的红枣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马皇后的字:
“棉田开花了?陛下今天在乾清宫念叨了一下午。你那件提花布棉袍穿了两年多了,旧的那件别扔,留着。”
沈越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端起红枣汤喝了一口。汤还温着,甜度正好。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怀里那粒棉籽、三块木牌、青石片、棉祖牌和棉生石片并排搁在桌上。棉籽、劝农牌、农政劝课牌、劝农使牌、青石片、棉祖牌、棉生石片,七样东西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起来揣回怀里。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粒棉籽,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棉籽在灯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光滑圆润,像一颗被盘了十年多的、沉默的珠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把被子拉上盖住肚子。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乾清宫。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手里捏着朱笔在批阅。他看见沈越进来,把笔搁下,靠回椅背上。
“棉田开花了?”
“开了。二百亩地,花开满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从案角拿起一本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户部说,各府报上来的春种数加起来九百多万亩。陕西两百万,北直隶一百五十万,山东一百二十万,河南一百万,山西八十万,南边江西一百万,湖广九十万,浙江六十万,松江府三十万。加起来比去年又多了一百万亩。”
沈越站在案前听着。朱元璋把折子搁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夏日的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院子角落那棵桃树已经结了青桃,毛茸茸地挂在枝头。他背着手站了一阵,转过身来看着沈越。
“娃子,”他说,“你那个棉种,从沈家村破庙里一粒种子,种到现在九百多万亩,十年多了。咱昨晚睡不着,算了一笔账。从你头一年在城东种那五十亩地开始,到现在十年多了。十年时间,棉种从一粒种子推到了九百多万亩,万民衣从零发到了各州县,学馆里一年出三百个农师。咱登基那年,天下百姓冬天穿不上棉衣的,十有七八。今年冬天,各府各州的贫户都发了一件。”
沈越站在案前没有接话。朱元璋走回案后坐下,从案角拿起一本新折子翻开,提笔蘸了墨。他批了一行字,搁下笔,抬头看着沈越。
“回去歇着吧。天热。”
沈越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朱元璋在后面叫住了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