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螺蛳壳与乌云(2/2)
第二个跟上:二呀么二呀么嘿——
第三个,第四个……
渐渐地,堤上响起一片夯歌。几十柄木夯同时起落,砸在同一个节拍上,咚咚声连成一片,像战鼓,像雷鸣,像大地的心跳。三合土在夯击下渐渐密实,从松散的灰变成坚硬的石,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
孙世安站在堤下,张着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当了十年官,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百姓不是在服徭役,是在唱戏,在打仗,在跟老天爷抢命。而那个领唱的人,破短褐,泥裤子,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像一根定海神针,扎在堤上。
先生……他喃喃道。
沈越没听见。他正唱到第三段,声音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砸在节拍上:
天要塌呀么嘿——
咱顶着呀么嘿——
水要淹呀么嘿——
咱挡着呀么嘿——
百姓跟着吼,嗓子喊劈了,手上却更有劲。木夯起落,土屑飞溅,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堤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一寸,两寸,三寸。
---
黄昏,乌云从北边压过来。
不是一朵,是一片,像一匹黑绸子,从天边铺到头顶,把日头吞得干干净净。风里带着土腥味,重得像浸了水,吹得人喘不过气。
孙世安跑到堤上,脸色发白:先生!省里……省里来人了!江南省布政使司右参议,周大人!带着……带着停工令!
沈越把木夯往地上一插,直起身。
堤下,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河滩上,车帘掀开,钻出个穿绯袍的官员,五十来岁,干瘦,脸上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手里捏着一卷黄绫公文,身后跟着十二个亲兵,刀枪明亮。
谁是沈越?绯袍官员声音尖利,像指甲刮瓷。
沈越没答。他蹲下来,从堤缝里抠出一把三合土,在掌心搓了搓,搓成个硬团,然后往河里一扔。
土团在水面上漂了三漂,沉了。
三合土,他说,七遍之后,入水不化。你的停工令,他指了指绯袍官员手里的黄绫,入水,化不化?
绯袍官员脸涨得通红:大胆!本官奉李相国钧令,前来核查河工款项!李崇虽贪,但河堤已报竣工,如今擅自开挖,耗费民力,谁担这个责?即刻停工,待核查完毕,再行定夺!
百姓停了手,木夯悬在半空,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鸡。
沈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绯袍官员面前。两人相距三尺,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沉香味,浓得发腻,像裹尸布。
周大人,沈越说,您坐马车来,走了几天?
绯袍官员一愣:三……三日。
三日前,沈越指了指天边的乌云,这云还在塞外。现在,到头顶了。今夜子时,暴雨。明天辰时,洪水到。你的核查,要几天?
胡……胡言乱语!绯袍官员后退半步,钦天监都没报雨,你……你一个种地的,懂什么天象!
不懂。沈越说,我就一普通人。普通人,看云。
他转身,看向百姓,声音拔高了,像夯歌的最后一句:
接着夯!
百姓愣了一瞬,随即木夯再次起落,咚咚声震天。绯袍官员被晾在一边,黄绫公文在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亲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百姓的眼睛是红的,像一群护崽的狼。
沈越走回堤上,躺下,拉过稻草盖住肚子。乌云压得更低了,风里开始带雨丝,凉飕飕的,像谁在天上泼冷水。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粒棉籽。
怀里三样东西:玉玺硬,金牌软,棉籽糙。
远处,绯袍官员还在嘶吼,但声音被夯歌盖住了,像蚊子叫。
……麻烦。沈越嘟囔道。
然后翻了个身,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推了推,遮住从草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