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二十丈(1/2)
周大人驱散民夫时,雨还没下。
他站在堤上,黄绫公文卷成筒,敲着手心,像敲一面小鼓:陛下有旨,河工即刻停工!擅动者,以抗旨论处!民夫各回各家,等候核查!
民夫们面面相觑,木夯悬在半空。有人看向沈越,沈越躺在堤脚的稻草堆上,草帽盖着脸,像是睡着了。
沈先生!孙世安急得满头大汗,您……您说句话啊!
沈越没动。
周大人冷笑,挥手让亲兵上前。十二个亲兵,刀枪明亮,围向稻草堆。领头的伸手要掀草帽——
脚下一滑。
堤面新夯的三合土,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像抹了层油。亲兵仰头栽倒,钢刀脱手,在空中转了三圈,不偏不倚,刀柄砸在周大人脚背上。
周大人惨叫一声,抱着脚跳了两下,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泥里。绯袍下摆溅满泥点,像幅泼墨画。
妖……妖法!他嘶声吼道。
草帽下传来沈越的声音,闷声闷气,像从坟里飘出来的:不是妖法。是三合土。七遍之后,表面光滑如镜。走路要看脚下,大人。
他坐起身,草帽拿在手里,拍了拍身上的灰,拎起木夯,往河工棚走。
先生去哪?孙世安颤声问。
睡觉。沈越头也不回,困了。
周大人坐在泥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他嘶声吼道:看守!派四个人,看守河工棚!没有本官命令,此人不得踏出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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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雨下来了。
不是一滴两滴,是天被捅了个窟窿,黄汤倾泻而下,砸在屋顶上,像千军万马在奔腾。河工棚的茅草顶漏了,雨水汇成细流,浇在沈越脸上。
他睁开眼,没动。
怀里三样东西:玉玺硬,金牌软,棉籽糙。他摸了摸,确认都在,然后坐起身,从后窗翻了出去。
看守的四个亲兵,靠着棚壁打盹,鼾声如雷。不是他们失职,是雨声太大,盖过了一切。其中一个亲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雨幕里一个黑影,瘦削,孤直,像根烧火棍,慢悠悠走向河堤。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一股困意涌上来,又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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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上,站着十几个人。
刘大,老兵,护村队。他们没回家,自发来的。白天沈越多夯的那三下,夯在最后二十丈的尽头,力道重得木夯柄都弯了。他们觉得不对劲,觉得沈先生那三下,不是夯土,是在钉桩。
雨鞭子似的抽在脸上,他们眯着眼,看着远处。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是堤。豆腐渣堤段,李崇修的那段,开始渗漏了。先是细流,像尿,从石板缝里滋出来。然后是裂缝,像老人的皱纹,在堤面上蔓延。最后——
轰隆。
丈许宽的堤面塌陷下去,沙土被洪水卷走,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黄汤咆哮着涌入,像一条挣脱锁链的龙,直扑府城方向。
完了……刘大面如死灰。
洪水的主流,正对着他们守的二十丈新堤。
站好。
声音从雨幕里传来。沈越拎着木夯,慢悠悠走到堤上,站在最前端。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破短褐贴在身上,像层皮。
先生!刘大哭喊,堤……堤要垮了!
不会。沈越说。
他走到二十丈新堤的尽头,白天他多夯三下的位置,用木夯敲了敲堤面。声音沉闷,坚实,像敲在一面铁鼓上。
这段硬。他说。
然后他用烧火棍,指向堤后一片低洼地:那里,挖过沙坑,深三丈,宽十丈。水往低处流。
刘大愣住:先生……您白天让俺……让俺在那堆沙包……
嗯。沈越说,挖开堤脚,三尺宽,两尺深。把水引过去。
挖……挖开?刘大眼珠子瞪得溜圆,先生!挖开就……
就活了。沈越说。
他走到堤脚,烧火棍往土里一插,手腕一翻,掘起一块土。刘大咬咬牙,跟着动手。老兵们跟着动手。十几柄铁锹,在雨中挥舞,泥土飞溅,混着雨水,变成黄泥汤。
三尺宽,两尺深的缺口,很快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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