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天地法相(1/2)
铁木合似乎也根本没想到,自己蓄力已久、几乎倾尽了全力的一刀,最后竟会是这般结果。
他眼底那一点残余的战意,缓缓地收了起来,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只余下一条极窄的细缝。
透过那条细缝,他重新打量着城门口那年轻人的目光,已经与方才截然不同。
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强大太多。
他原以为,方才那一刀纵使不能拿下此人,也足以逼得他露出真正的底牌、显出几分狼狈来。
可萧禹非但没有退后半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皱,就这样面色平静地,把那一记足以劈开天地的刀光,囫囵吞了下去,连一丝渣滓都不曾剩下。
这等人物,如何不教人心惊。
他身旁,华容更是满脸的震惊,一双丹凤眼瞪得溜圆,怔怔地望着萧禹,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她方才……分明已经察觉到了父亲的动静。
像这种表面与敌人温言交谈、暗地里却早已蓄势、只等时机一到便一刀枭首的手段,她在父亲身边,见得太多太多了。
草原上那些自诩强横的大族头人,那些个不肯臣服、负隅顽抗的部首领,大多都是这般下场。
前一刻还在与父亲把酒言欢、称兄道弟,下一刻,那头颅便已经骨碌碌地滚在地,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未必明白。
能够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反应过来、堪堪挡上一挡的,已经算得上是一方顶尖的强者了。
可像萧禹这般,非但正面接了下来,还接得这般轻易、这般云淡风轻的,她从来没有见过。
根本就是闻所未闻。
她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萧禹为什么会有胆子拒绝她的父亲,拒绝这位坐拥百万草原、麾下强者如云的天可汗。
那哪里是什么不识抬举、不知死活?
那分明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实力丝毫不亚于父亲的可怕存在。
强者之间,何须看人脸色?
强者之间,又岂会有那许多的虚与委蛇?
一念至此,华容心里那些原本翻涌不休的委屈与不满,竟在极短的一瞬间里,如退潮的海水一般,尽数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在她自幼便扎了根的认知里,强者什么、做什么,那都是有道理的。
强者,本就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莫是拒绝,便是萧禹今日当真对她再冷上三分、再拒上三分,她此刻想来,也只觉理所当然,甚至隐隐觉得,这本就该如此。
这样的强者,她如今的实力,确实还配不上人家。
可这个念头非但没有让她灰心,反倒在她心底,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争强好胜的火焰。
她华容本就不是那等轻易肯认输的性子。
配不上,那是现在。
现在配不上,却未必就代表着,将来也配不上。
她华容,自有她华容的傲气。
城门口,风声,忽地停住了。
铁木合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住了萧禹。那里头,再寻不到半分方才的试探与寒暄,只剩下一点点被这年轻人彻底勾起来的、属于真正强者的灼热战意。
“你确实,是个可敬的对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九天之上滚下来的一记闷雷,直震得人骨子里发麻,“既然如此——”
他微微一顿,那话音陡然拔高,如雷贯耳:
“那本汗,就让你见识见识,本汗全部的力量!”
最后一个字方一下,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自开天辟地之初便一直沉睡至今的气息,猛地自铁木合体内,轰然苏醒了过来。
下一刻,一尊淡金色的虚影,自他背后,霍然升腾而起!
那虚影生得顶天立地,其高不知几百丈,几乎要与那浩瀚无垠的苍穹试比高低。
他的身形魁梧得难以描摹,筋肉虬结,每一块鼓起的轮廓,都仿佛承载着一座太古山岳般的厚重。
那张脸上,五官古朴而威严,双目半阖,两条粗壮的手臂垂于身侧,却仿佛只要随意地一抬,便能将那天上的日月星辰,一并揽入怀中。
淡金色的神光自他周身流转而出,如天河倒泻,又如无数条细的金色游龙,环绕着他盘旋游走,将整片天地,都镀上了一层煌煌的金。
那一刻,分明没有半点风声,也没有一丝雷动。
可所有人,都仿佛听见了冥冥之中,有一道开天辟地的巨响,在他们灵魂的最深处,轰然炸了开来。
那哪里是人?
那分明就是一尊自神话之中走出来的、开天辟地、顶天立地的盘古巨神!
那淡金色的虚影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便仿佛将这天与地,彻底地连成了一线。
头顶是他,脚下是他,那贯穿其间的一切,似乎也都成了他。
城头上下,每一个人都只觉得,那尊虚影出现的刹那,自己竟像是在直面那一方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天道。
一股自灵魂最深处涌起的、本能的敬畏与恐惧,如冷水泼背,瞬间浇遍了他们的全身。
人生天地之间,如何能不敬天?
而此刻,这铁木合,便像是带了那“天”一并,站到了他们的面前!
城头之上,大乾朝廷的那众人,此刻早已乱成了一团。
“天、天地法相?!”
不知是谁,率先失声喊了这一句,那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惊呼,便如决了堤的洪水一般,轰然涌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
“这、这分明是一品强者才能施展的天地法相!”
“此相一旦开启,这一方天地之间的一切规则,便都要尽数入他的掌控之中啊……”
“可、可这铁木合,他明明只是第二品的高手啊!”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能施展出这等可怕的东西?!”
一道道惊骇欲绝的声音,在城头之上交织碰撞。那一张张平日里养尊处优、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官脸,此刻竟都煞白得没有半分血色,额上全是涔涔的冷汗。
那太子更是后退了半步,身子抵在栏杆之上,方勉强站稳。他那张本就被“闲杂人等”四字撕破体面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血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是半个字也不出来。
景王那双历来铁石般冷硬的眼睛,此刻也罕见地剧烈收缩,负在身后的手,早已将袖口捏得变了形。
有那见识广博的老臣,此刻浑身都在发着抖,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那尊淡金色的虚影,嘴唇翕动,哆哆嗦嗦地念叨着:
“错不了……错不了啊……天地法相,以身合道,一念而天下动……这、这是一品之境才有的气象啊……”
他着着,竟一屁股跌坐了下去,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那“一品”二字,给抽了个干干净净。
也难怪他们如此。
一品,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字眼?
那是一整个时代里,只配一人登临的绝顶。
那是芸芸众生,穷其一生、历尽千劫万难,也未必能窥得一眼的无上之境。
而这样一尊近乎于神的恐怖存在,此刻竟就生生地立在了他们面前,这如何能不教他们肝胆俱裂?
更教满城人心胆俱寒的,还在后头。
安阳城四门之外,那一座座世代相传、耗尽了不知多少天材地宝方始布下的护城大阵,此刻竟也在这铺天盖地的气势压迫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刺耳的呻吟。
那原本流转不息、明灭有序的阵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按住,忽明忽暗,跳动得愈发狂乱起来。
有那负责维持阵法的修士,此刻已是面如金纸,一个接一个地“哇”地吐出血来。
他们惊恐地发现,那些往日里运转得犹如臂使、如流水般顺畅的阵基,此刻竟像是陷进了一片看不见的泥沼,任凭他们如何倾尽灵力去催动,也始终难以再转上半圈。
更有甚者,城东那两处引以为傲的“镇岳大阵”,竟在这股气势之下,直接崩碎了几道核心阵纹!
那阵纹碎裂的刹那,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自城角处荡漾开来,卷起满地的尘沙。
那可是一座大城,倾尽了数代人的心血,才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大阵啊!
铁木合甚至都还没有真正出手。
仅仅只是放出了自身的气势而已,竟就已经将这安阳城的护城大阵,生生地压得运转失灵!
这便是二品巅峰,甚至是超越二品之境的无上强者,真正的威势么?
人群之中,姬慕宁的一张脸,早已煞白如纸。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那泛白的唇瓣,几乎要被她咬出血来。
她望着城门之前那袭记事以来从未退过半步的身影,望着那面对着天地法相、却依旧脊梁笔挺的萧禹,一颗心,便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如此强大的敌人……他,究竟要如何去应对?
她想上前。
她想站到他的身边去。像方才他护住她时那般,替他挡上一挡,哪怕只是一分一毫,也好过站在这城头之上,眼睁睁地看着他独自去面对那尊神魔般的巨影。
可真到了要抬脚的那一刻,她却又生生地站住了。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如潮水一般,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的修为……太浅了。
浅到连那铁木合方才随手下的一眼威压,她都险些承受不住。
这样的她,若真个冲上前去,非但帮不上萧禹分毫,恐怕反倒还会成为他的累赘,让他在那等危局之中,再分出一份心思,来护着自己。
不远处的林瑶,此刻亦是一般无二的心境。
她那双眼眸里,方才因铁木合翻脸而燃起的一丝怒意,此刻早已被更深的忧虑,一层一层地盖了过去。
她握紧了手中那柄长剑,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出了青白之色。
她忍不住地想,若是能再强上一些,那该有多好。
若是她也能踏足那传中的二品之境,此刻又何必站在这城头之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只能徒劳地焦急?
“变强……我一定要变强。”
这个念头,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在她心底,扎下如此深、如此狠的根。
兴许是感应到了身旁亦有人与她一般心绪,姬慕宁与林瑶几乎是同时,侧过头来,望了对方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谁都没有话。
可她们却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同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叫做不甘。
既有对自身实力不济的不甘,更有对那始终挡在她们身前、以一己之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那个人的,深深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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